次日一早,天色稍亮,孙鹤便已整装出了沧州城南门。
他身后跟着一都亲卫,共百余人。
随行有几辆马车,载着盐引和文书面呈之物。
此趟赴魏州,是替节帅与魏博商议盐马细则。
二来,顺带摸清魏博牙兵的情况是否真如传闻一般“声名远扬”,别到时候买了马,半道被“匪”劫了。
队伍沿官道南下,一路无事。
行至次日中午,众人在一处缓坡的树荫下歇息造饭。
亲卫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啃干粮,孙鹤则端着一碗热汤,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喝。
忽然,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是从南边来的,也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孙鹤抬起头,抬眼看去,只见官道尽头扬起一道黄尘,一骑快马正朝这边驰来。
马上的人穿着宣武军的号衣,马鞍旁挂着一面小旗,旗面上绣的字,隔着老远看不清,但颜色像是义昌节度使府的标识。
“拦住他。”孙鹤放下汤碗,朝身侧亲卫偏了偏头。
两名亲卫快步起身,喝令道:“拦住他!”
一令即下,数十人迅速涌上官道,皆是长枪斜指,横刀出鞘,将来人拦下。
那信使勒住马,神色意外,可看清一侧正在上前的孙鹤后,当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敬道:
“属下见过掌书记!”
孙鹤打量了他眼,认得他是府中传递文书的信使,便开口问道:“这是往哪去?”
那信使回道:“回掌书记,属下奉命往魏州送信。”
孙鹤追问道:“送到何处?”
“送……送到魏州城南一处客栈,名为悦来。”信使回道,“说是交给掌柜,自有人来取。”
孙鹤眉头一皱。
往魏州送信,不送节度使府,反倒送一处客栈?
这是什么道理?
他朝那信使伸出了手:“把信拿来我看看。”
那信使犹豫了一瞬。
这是夫人交代的差事,可眼前这位又是掌书记……
他终是不敢不从,从怀中摸出那封叠好的信,双手递了上去。
孙鹤接过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魏州城南悦来客栈收”,笔迹秀气。
他将信拆开,抽出信笺,扫了一遍。
信上写的并不长,可孙鹤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中说:
“自别后,倏忽数月,每念及旧事,恍如昨日。”
“数日前沧州落雪,想魏州亦寒,不知大姐衣可添否,饭可进否,旧疾可愈否。妹在义昌一切安好,勿念。”
“另有一事,妹想问问大姐。近日魏博那边情形如何?大姐和姊夫(姐夫)可都安好?”
“郎君有买卖上的事,想与魏博走动走动,不知大姐可曾听姊夫提起过什么?”
“天寒地冻,大姐千万保重身子。待来年春暖,妹再寻机会去看大姐。”
“妹琳琅手书。”
孙鹤看完,眉头皱起。
这封信的措辞,分明是夫人在向另一个人打探魏博内情。
而这人只能是在魏博的大县主、罗廷规之妻——朱婉宁!
孙鹤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脸色沉了下来。
不够安全,若让魏博的人截到这封信,再传到罗绍威耳中,极为不妙!
孙鹤把那封信收入自己怀中,对那信使道:“你先回去,就说信已送到。”
“这……”信使犹豫。
“某会亲自把信送到悦来客栈。”孙鹤淡淡道,“你回去复命便是。”
信使不敢多问,抱拳称“诺”,翻身上马,原路折了回去。
孙鹤看着那骑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过身来,重新坐回树荫下……
几日后,魏州城外,天色已暗了不少
城外官道上,正是孙鹤一行百余人马。
众人远远望去,魏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规模比沧州城还大,城头上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一侧的天青牙旗。
离城还有几里,孙鹤远远便望见了城下立着一队人马。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映出数十骑披甲的身影,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着月白锦袍,腰系玉带,在火光下显得清瘦——正是罗廷规!
孙鹤放缓马速,身后的亲卫也随即收拢队形。
待行至近前,罗廷规已经翻身下马,站在官道旁。
他身后那几十骑也齐齐下马,列成两排,火把的光照出一张张肃穆的脸。
孙鹤同样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一礼:“大郎君亲自出迎,孙某愧不敢当。”
罗廷规抬手回了一礼,语气客套:“先生远道而来,某岂有在城中坐等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孙鹤的肩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百余名亲卫,“先生此行,倒是带了不少人。”
“魏州是河北重镇,某奉节帅之命而来,不敢轻慢。”孙鹤回道。
罗廷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各自翻身上马,罗廷规与孙鹤并辔而行,那几十名魏博骑兵分列前后,将义昌来的队伍夹在中间,一路往城门方向驰去。
城门口的牙兵见是罗廷规亲自引路,纷纷退到两侧,连盘查都省了。
队伍穿过城门洞时,孙鹤注意到,那些牙兵虽然让开了路,可目光却一直落在义昌亲卫上。
队伍沿着主街往南行去。
魏州城比沧州城大不少,街巷纵横,铺面林立,可此刻大多已关了门。
孙鹤注意到,街面上巡逻的兵卒不多,偶尔有几队走过,也都是三三两两。
行出百余步后,孙鹤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方才在城门口盯着他们看的那些牙兵中,有几人悄然从队列离开,拐进了街边的一条窄巷,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孙鹤收回目光,没有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