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把信交给亲卫送出后,才注意到黄狗一直站在书房,没走。
“还有事?”李仲穆抬眼看他。
黄狗抱拳道:“节帅,属下想着,方才王二那些话,是不是再让人去核实一番。”
李仲穆看了他眼,点了点头:“你说的对。那些敢往南边逃过来的,你再派人去找。”
“不过……”
说到这儿,李仲穆语气一沉,“刘仁恭不会让这些人随便往南跑,侥幸逃出来的,十有八九也会被他的巡哨截住杀掉。”
“叫弟兄们小心点!引几个算几个。”
黄狗称“是!”
李仲穆接着道:“问清楚一件事——定霸都里那些人,到底有没有被挑出来当兵用的?还是说全被赶去挖壕筑墙当民夫了。”
“这个,务必摸清楚!”
黄狗神色一凛,抱拳道:“属下明白。”
话落,黄狗仍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
黄狗嘿嘿一笑,那口黄牙露了出来,“节帅,属下……属下那婆娘有了。”
李仲穆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有了?身孕?”
“嗯。”黄狗又咧嘴笑了,“前几日刚诊出来的,说是两个多月了。”
李仲穆思绪飞转。
当初忠武军节度使赵珝被自己和大郎君联手扳倒,赵珝的党羽自然也被清算。
忠武军节度副使赵毅便是其中之一,宅子、财物全被大郎君与了自己,府里的人自己全发卖了。
唯一一个好生养的,被黄狗讨走了。
没成想,这一眨眼的工夫,就添了孩子。
“好。”李仲穆点了点头,“某回头让琅娘从府里支些饮子(补品)过去。”
“谢节帅!”黄狗抱拳。
看着黄狗那兴奋劲,李仲穆心下忽得郁闷几分。
他这身子,龙精虎猛的,不说一拳能砸倒马头,一枪能挑翻勇将,也大差不差了。
怎么到了这事上,反倒不灵了?
李仲穆皱了皱眉,却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到书房一侧的柜子前,拉开柜门翻找起来。
柜子里堆着些杂物,有几卷文书、一只木匣,还有几个巴掌大的锦盒。
他伸手去取那只锦盒,手肘却碰到了旁边一只更小的盒子,那盒子被碰倒,从里头滑出一张泛黄的正方形纸来,飘落在柜脚上。
李仲穆弯腰把那张纸捡了起来,又把锦盒取了出来,转身丢给黄狗。
黄狗双手接住,打开一看,里头嵌着一块玉牌,巴掌大小,玉质极好、温润通透,一看就是上好的物件。
黄狗眼睛当即亮了,咧嘴笑道:“谢节帅赏!”
“给孩子留着。”李仲穆摆了摆手,“等出世了,某去吃酒。”
“那是自然!节帅赏脸,属下求之不得!”黄狗把锦盒揣进怀里,又抱拳一礼,这才大步出了书房。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书房里便只剩李仲穆一人。
他低头把手里那张泛黄的纸展开,凑到烛火前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的名字。
外用川乌、草乌、透骨草、伸筋草、牛膝、红花、当归……
内服枸杞子、菟丝子、覆盆子、五味子……
另附一行小字:“研末为丸,盐汤送下。”
李仲穆眉头当即皱起,思索良久才想起这玩意的来路——韩三刀!
当年自己在洺州,那韩老头传了自己刀法,还用这些玩意给自己泡了药浴,自己还是好不容易才讨来的方子。
不曾想,一直搁着搁着,竟忘了。
“这玩意儿是能强肾固精的吧?”李仲穆自语了句。
……
次日上午,节度使府内院里,朱琳琅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叠好的信。
她今日穿了件大红洒金的夹袄,发间簪着金步摇,把贴身丫鬟叫到跟前,将信递了过去,又附耳交代了几句。
那丫鬟点头应下,接过信,快步出了内院,穿过前堂,到了外院的值房前。
值守的亲卫都头正在案前翻看轮值名册,见是夫人身边的丫鬟,便站起身来。
“劳烦都头,夫人让把信送往魏州,不必送入节度府中……”
那亲卫都头知道这是夫人身边的人,不敢多问,抱拳称“诺”,双手接过信,收入怀中。
丫鬟便转身回了内院。
亲卫都头目送那丫鬟走远,却没有立刻去安排信使。
他转身出了值房,穿过两条回廊,径直往府中深处走去,在一处偏院前停了下来。
院墙外头种着几株老松,遮住了大半天光;一侧的浴堂掩着,有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混着一股药味。
门外站着两名亲卫,见他进来,没有拦他。
“节帅。”那都头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拳禀道,“夫人方才遣人送来一封信,命送往魏州。”
“只是送信之处并非魏博节度使府,而是魏州城南一处客栈,名为‘悦来’。”
浴堂里,李仲穆靠在壁上,浑身被药汤泡得微微刺痛酸麻,却又格外舒坦。
他对信自然不意外。
朱琳琅早跟他说过,要写信给她大姐问问魏博的情况。
“送吧。”李仲穆开口,声音难得比平日松了几分。
“诺!”那都头抱拳,转身退出小院。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仲穆闭上眼,只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沉进了热水里,那股刺痛酸麻感顺着四肢往里钻。
他泡着泡着,便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