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冬打开车门后并没急着出发,而是在背包里翻找:昨晚母亲给烙的油馍还剩一小牙,他舍不得几口吃完,撕成小片慢慢嚼着——儿行千里母担忧,不管自己混成什么样,只要还有盼头,母亲总会拼尽全力托护着。
前半晌赶到秦安交接车辆,间隙里他喝了碗当地特色羊肉汤,一份饼没吃饱,就续了碗免费汤,把母亲烙的油馍吃了一多半,干脆两顿并作一顿,连午饭都省了。
刚才缓过气后,他本想去服务区餐厅弄口热乎的垫垫肚子,可想了想这里的物价,又摸出手机看了看余额,终究没舍得为服务区的创收做贡献。
尽管已经刻意细嚼慢咽,可这一牙油馍还是很快就吃完了。拿起矿泉水灌了几口,瓶子见了底,拧上瓶盖瞅了眼垃圾桶的位置,象征性的压了几下腿——想要找回刚才失手的面子:这次表演个国足式的“精准射门”!
等他活动完脚踝,瞄着垃圾桶刚要准备起脚,忽然一阵歌声飘了过来,一道略带沙哑的男声唱着:“凌晨两点半,你不在我身旁……”
离自己不远,服务区的中央花池旁,一个身材消瘦,身穿骑手服的青年男子,正在投入地演唱。他身后停了一辆摩托车,拖着个很大的行李包,边上挂着音响,像是一名摩旅者。
“嚯!‘行为艺术’都攻陷高速服务区了?”霍冬第一次感觉自己与社会脱节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摩旅青年唱的还真不错……
他也不急着表演堪比国足的脚法了,就这么斜靠在车上,顺着岭上吹过来的风,有滋有味儿地欣赏起来。
“你说你想要找个宽厚的肩膀,问自己带你到什么地方……”
副歌部分摩旅青年突然转变了唱法,嘶吼的声音传到霍冬耳朵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好家伙!这还是个“灵魂歌手”啊!
“我说我想要找个避风的港湾,谢谢你陪我到任何地方……”
这家伙是唱痛快了,可霍冬却欣赏不动了,一个没忍住,拔起腿就朝着摩旅青年走去……
“兄弟!跑调了!”
等到音乐进入间奏,他对摩旅青年说道。
摩旅青年抬头看了霍冬一眼:“没有!”
“真跑了!”
“没跑!”
“不是,兄弟,前边你唱的真挺好的!我没骗你,后边真的跑调了!”
霍冬无语了,心说:这哥们儿刚开始唱得还真不错,怎么一到高潮就拉胯?他自己就没发现吗?
摩旅青年脸涨得通红:“就没跑!”
旁边几个路过的服务区工作人员笑着搭话:“老乡,他不是跑调,他是袖子跑掉了!”
“哈哈哈哈!……”
霍冬懵圈了:真的假的?开玩笑的吧?
“没跑!”摩旅者拿开话筒,情绪激动地喊道,“俺媳妇是走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俺一定能找到她!”
“好好好!没跑,没跑!你能找到她,我们信!”工作人员赶紧顺着他安慰两句。
旁边有人压着嗓子告诉霍冬:“他媳妇儿以前是跑秦洛线的导游,后来专门带散客跑伏龙岭这一带的‘野线’,半年前突然不干了,听说是被人包了……”
那人瞅了眼摩旅青年,看他只顾着开唱没注意这边,接着说道:“他报了警,警方调查后证实,他媳妇儿并非失踪,只是不愿见他。”
霍冬心里嘀咕:秦洛线、伏龙岭?
另一人插嘴:“也有人说她媳妇儿现在是跟着别人‘铲地皮’的……”
“别瞎说!”旁边的人连忙打断他。
“啥是‘铲地皮’?”霍冬也来了兴趣。
那人不屑地撇撇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铲地皮’说的就是那些盗墓的和文物贩子。”
他越说越起劲:“也就这几年管得严,这帮人没那么嚣张了,前些年古洛的介家帮多牛逼!不是有句顺口溜吗?‘古洛介家帮,不惧老警防,伏龙岭上亮刀枪,皇陵也敢闯’!”
“行了行了,说人导游呢,扯哪儿去了!”旁边的人制止了他的卖弄,又转回头跟霍冬说:“他不信这些话,就骑个摩托车天天在这条线上晃,每到一个服务区就唱这首歌,说是他媳妇儿最喜欢这首,只要听见了,就肯定会回来。上个月还真有人在这儿见过那女的。”
霍冬听明白了,合着这还是个痴情的汉子。他摸摸鼻子,尴尬地看了摩旅者一眼,想说点啥,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喏,你看他身后的牌子。”工作人员指了指摩旅青年身后,“上边就是他媳妇儿的照片,还有他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有心也可以加下,万一碰到他媳妇儿提供线索,有酬谢的!”说完促狭的笑了笑。
霍冬不清楚这里头的内情,也不好说什么,干脆掏出手机加了摩旅青年的联系方式——倒不是为了所谓的报酬,仅仅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没有泪的夜晚,是天堂……”
“咦?霍冬?哎!霍冬!霍冬!”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声音还透着几分熟悉。
循声望去,不远处一辆车旁,有个四十岁上下的风韵熟妇正朝他挥手——竟是妻子沈知夏的同事孙凤丽。
孙凤丽是沈知夏所在公司市场部主管,丈夫是商关市某机关单位司机。她和沈知夏关系极好,加上霍冬当初帮她提过车,所以两人之间也挺熟——不过自霍冬陷入魔怔后,也有近两年没见过了。
见霍冬注意到自己,孙凤丽惊奇地喊道:“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呢!”指指霍冬向身边的同伴说了声,就扭着腰肢迈着风情的步伐走了过来。
“是丽姐啊,真巧!”在这儿遇到熟人,霍冬既意外又尴尬,或许是那点卑微的自尊心作祟,他最怕的就是被熟人看到自己现在落魄的样子。
孙凤丽笑吟吟地站定,熟稔地拍了下他胳膊:“可不是缘分嘛,这荒郊野岭的服务区都能撞上。”她扫了一眼霍冬身旁停的高大猛禽,试探着问:“你这是……”
“帮客户送趟车。”霍冬没多讲,转而问她:“丽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注:(晌 )方言,读音:shar
前半晌:指上午9点——11点的时间段】
【注:(袖子)指:媳妇,为:“媳妇子”的连音变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