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县西山,锐健营驻地。
顾守廉麾下西山锐健营,按照晚清正规巡防营建制,本该是步兵659人,马队318人,摆在落云县,属于压场子的顶级武力。
但这年头当兵的,谁不吃空饷?
顾守廉手里实打实能用的家底,只有步兵300人、马队160人。
营里两个管事的大头头,一个步兵管带,一个骑兵管带,都是跟着他混了多年的死忠,半点水掺不得。
自打之前沈砺在西山营地正面干翻黑风寨主力,一举站稳脚跟之后,顾守廉就一直按兵不动。
手下有人劝他趁机下场抢地盘、捡战利品,全被他压了下来。
他心里门儿清。
沈砺新起势头正猛,谁先出头谁吃亏。
他就打算蹲在西山锐健营看戏,等着落云县周边大大小小的山头、各路势力眼红上火,一窝蜂去围殴沈砺。
等沈砺被打残、打疲,他再慢悠悠下场摘桃子,最稳当。
可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预想的混战压根没出现。
顾守廉慢慢品出味儿来了,心里越想越堵。
问题就一个:沈砺的位置卡得太刁钻了!
他离落云县城太近!
正好摁住县城命脉!
县里首富柳松亭,一半良田庄子全在沈砺地界里;
做大生意的方仲和,一半的商路也被沈砺掐得死死的。
这俩地头大佬,等于把柄全捏在沈砺手里。
别说带人去打,他们巴不得稳住沈砺,谁敢挑事谁吃亏。
再看其他势力,更不会动。
落云县东边的沙匪、散马匪,跟西边的沈砺八竿子打不着,没有地界冲突,犯不着拼死拼活。
北边陈标长那伙北洋溃兵,当初是四面皆敌、夹缝求生,处境艰难。
沈砺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整个落云县,能跟他起冲突的,就西边几股蹦跶不起来的小土匪,翻不起大浪。
等顾守廉彻底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短短个把月!
黑风寨彻底改姓沈!
周凛、马超投靠,沈砺收编山寨、整编队伍、统一军装、扩建兵营、配齐枪械。
当初那个刚冒头的新人,现在已经成长到能跟他西山锐健营平起平坐的地步。
再蹲下去,不用别人动手,他早晚被沈砺慢慢吞干净!
顾守廉活了大半辈子,老狐狸一只,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外人都以为他就是个退下来的前清千总,在西山占个营头苟活。
没人知道,他手里藏着一条谁都不知道的硬路子。
热河都统姜桂题,是他早年的顶头上司。
他能安安稳稳占着西山这块地盘,没人来清剿、没人来吞并,全靠这位都统大人暗中撑腰。
当然,好处不可能少。
这些年,顾守廉年年金银供奉,一趟趟往热河送,花钱买平安、买靠山。
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顾守廉不再犹豫,连夜喊来自己最贴身的亲信。
他脸色阴沉,语气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
“备厚礼,带我的亲笔信,快马赶去热河都统府。”
“落云县西出了巨匪沈砺!”
“割据山寨,私养千余兵马,吞并各方势力,日渐做大!”
“再不出兵镇压,迟早祸乱一县、危及周边!”
亲信不敢多问,立刻下去准备。
亲信躬身领命,不敢耽搁,连夜收拾金银重礼,悄然出营,直奔热河。
……
热河,都统府。
姜桂题捏着顾守廉千里递来的密信,指尖轻轻敲着桌案,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朝堂上只会混日子的糊涂官,坐镇热河多年,边境的弯弯绕绕,他比谁都看得通透。
老毛子觊觎热河边境,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西河县被老毛子占得乱七八糟、地方糜烂、官不管民、匪乱丛生,这些内情他心里清清楚楚。
但对他这种封疆大员来说,安稳,比什么功劳都实在。
能少出事、少打仗、少给朝廷递麻烦,就是最好的政绩。
真要他调动大兵跨区进剿,劳师动众、耗粮耗饷,打赢了还好说,打输了还要背责,纯属吃力不讨好。
姜桂题眯着眼,心里飞快盘算。
顾守廉信里把沈砺吹成一方巨匪、祸乱落云,恳请出兵清剿。
可在他眼里,这个沈砺,未必是祸,反而可能是一步好棋。
老毛子蚕食边境、悄悄渗透,全是台面下的脏事,摆不到明面上交涉。
朝廷软弱,不敢硬怼洋人。
但现在偏偏冒出个沈砺。
盘踞落云县西,兵强马壮、敢打敢拼,似乎还收留了跟老毛子死磕的残匪。
这不就是现成的挡箭牌?
让沈砺这股山野武装顶在最前线,替热河挡住老毛子向东渗透的势头,让老毛子啃不动落云!
老毛子私下搞渗透,那就让私下的匪伙去挡。
两全其美。
将来若是局势平稳、老毛子不再滋事,随便找个由头,扣个匪患罪名,反手就能把沈砺铲除,对外顺势交代所有边乱。
若是事态闹大、外交追责,直接把沈砺推出去当替罪羊,说是地方私匪作乱,与官府无关。
进可养兵御寇,退可斩人结案。
算盘打得滴水不漏!
姜桂题提笔落字,给顾守廉回了一封密信。
内容简单直接,没有半句废话:
令西山锐健营按兵不动,严禁主动挑起与黑风寨的争端。
暗中酌情给沈砺便利、适度示弱,甚至可以小小接济。
只要沈砺能死死钉在落云西线,扛住老毛子,保得边境不乱。
他私下占山控地,统统不算事。
信写完,即刻快马加急送回落云县。
……
西山锐健营。
顾守廉捧着都统府的回信,一字一句看完,整个人当场僵住。
他万万没想到,姜桂题居然是这个心思!
养匪御老毛子!
顾守廉捏着信纸,指节泛白,心里又惊又寒。
上边的大人物,心思果然深不见底。
他蹲在落云争地盘、算得失。
人家坐镇热河,早已把整片边境的生死棋局,算得明明白白。
顾守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看来,短时间内,谁也动不了沈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