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西河县往东,茫茫戈壁横在眼前,大风卷着砂石劈头盖脸往人身上砸。
周凛带着残部在荒原上艰难赶路。
队伍只剩一百出头的人,大半身上挂着伤,布条缠的伤口还在渗血。
手里拢共就十几杆汉阳造,剩下全是土枪、大刀长矛。
马匹也就二十几匹,优先用来驮伤兵和少得可怜的干粮弹药。
身后科尔涅夫的部队没有紧追死咬。
可哥萨克侦察骑总在远处山头若隐若现,随时都可能扑上来。
周凛骑在一匹瘦马背上,满身尘土,衣衫多处磨破。
原先那个读书公子的模样早就看不见了,眼下满眼都是疲惫和茫然。
老家丁李栓跟在旁边,眉头拧成一团:
“少爷,再往东走,就快挨着落云县地界。”
“可咱们到底要往哪落脚?”
“随便找个山头占寨,用不了几天就会被其他势力攻击。”
周凛望向四周光秃秃的荒山野岭,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把家底拼光才从西河逃出来,手下弟兄还活着就已经算万幸。
可天下之大,竟找不到一处安身的地方。
“我也没主意。”
周凛声音沙哑。
“先躲开追兵再说,走一步看一步。总不能把弟兄们再送回洋人刀口底下。”
队伍拖着步子继续往前走,转过一道黄土山梁,前头放哨的士兵急忙跑回来报信。
“头儿!”
前边山谷口撞见一队马队,人数不多,看着也是败兵模样,分不清是敌是友!”
周凛心里一紧,立刻抬手。
“所有人戒备!”
“把仅有的十几支汉阳造靠前摆好!”
一百多残兵慌忙列开松散的防线,手紧紧攥着手里的刀枪。
山谷对面,一队人马缓缓行出来。
全部骑马,50多个人,个个衣衫破损。
不少人头脸胳膊缠着带血的绷带,战马也是满身大汗,一看就是刚经历过恶战。
为首的男人正是断龙坡的马超。
如今的马超,早就没有上次伏击得胜之后的意气风发。
脸上蒙着厚厚一层沙土,眼眶熬得通红。
两方隔着几十步停下,互相打量。
马超一眼认出对面的周凛,当即勒住马,高声喊道:
“那边可是周凛?”
周凛也愣了,催马向前走出几步:
“马超?”
“怎么是你,断龙坡出事了?”
马超苦笑一声,伸手抹掉脸上的沙尘,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别提了。”
“上次打跑沙七,我们回寨子休整。”
“谁能想到沙七队伍里面,早就藏了一批哥萨克骑兵。”
“平日里混在马匪堆里伪装,半点痕迹不露。”
“夜里摸黑偷袭我们营地,刀枪齐下。”
“那帮家伙骑得快、打得准,夜里乱冲乱杀,寨子里死伤惨重,房子粮草一把火全烧没了。”
马超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稀稀拉拉的手下,满打满算50多号人,一人一匹马、一杆汉阳造,其余辎重全部丢光。
“我算得明明白白。”
“再跟老毛子硬拼,这点弟兄迟早全部死光。”
马超声音低沉。
“我不想跟着我混的汉子白白送命,已经打定主意,去投奔沈砺。”
周凛听完这话,心头猛地一动。
早先对抗老毛子的时候,他和马超有过来往,互相传递过情报,算得上熟人。
只是一路逃亡,被追兵撵得昏头转向,他压根就没有往西山那边想过。
李栓在旁边小声扯了扯周凛的马缰:
“少爷,沈砺?”
“那也算得上一方头领,咱们就这点家底,人家未必愿意收留。”
马超耳力好,听见这话,朗声开口。
“我知道咱们是败军,过去就是给人家添麻烦。”
“可沈砺敢跟黑风寨死战,当初还肯分枪械支援我,这人是真敢跟老毛子对着干。”
“除了他,周边我暂时想不出第二处敢收留打老毛子队伍的地方。”
周凛低头看向自己身后一百多名疲惫不堪的弟兄。
十几杆汉阳造,二十几匹马,粮草快要耗尽,四处都是敌人。
继续漫无目的逃窜,早晚要被哥萨克骑兵追上剿灭。
之前他一路逃亡,一直不知道该去往何处,现在才算有了方向。
周凛抬起头看向马超:
“说实话,一路跑下来,我还没想好该去哪。”
“听你这么一说,西山,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马超眼睛一亮:“那正好!”
“咱们两股人马合在一块赶路。”
“这一片戈壁到处都有老毛子的散匪眼线。”
“你这边大多是步兵,遇上骑兵很难脱身。”
“我手下都是骑马的,可以在外围放哨警戒。”
周凛稍作思量便点头。
他手下缺马,遇上敌人骑兵就是死局。马超这五十骑,正好能补上最大的短板。
“可以结伴同行。”周凛正色说道。
“丑话说在前,路上不许劫掠百姓,不管是你的人还是我的人,敢作乱的,直接按规矩处置。”
“这个你放心。”
马超一口应下。
两支残兵就此合流。
马超手下50骑散开,分布在队伍左右,充当斥候警戒。
周凛的一百多步兵走在中间,二十多匹马优先驮运伤兵。
戈壁狂风呼啸,尘土滚滚,大队人马向着落云县的方向缓缓挪动。
两匹马并辔而行,马超侧过头看向神色沉重的周凛。
“说实在,我心里没底。”
“咱们过去,要吃粮要补给。”
“对沈砺来说是不小的包袱。”
周凛望着远方层叠的山峦,长长呼出一口气。
“有没有活路,就赌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