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黄精的三千二百块钱,让刘易还清了三个月的药费,还够再拿一个月的药。
药贩子数钱的时候脸上有了点笑:“行,你小子还有点本事。”
刘易没说话,只是把药揣进书包。
回学校的那天,他在食堂打了三个菜。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份鸡蛋汤。这是他在这个学校里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吃到一半,同桌李明端着盘子坐下来,看了一眼他的餐盘,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卧槽刘易,你发财了?”
“没有。”刘易扒了口饭。
“那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饿了。”
李明是他们班唯一愿意跟他说话的人。不是因为多投缘,而是因为他俩同桌,不说话也得说话。李明家里开诊所的,条件不错,换手机换鞋从不手软。但他从不炫耀,也从不像其他同学那样看刘易的眼光里带着怜悯。
怜悯是最伤人的东西。刘易宁愿别人看不起他,也不想看见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刘易刷完一张物理卷子,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五。李明凑过来看了眼,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脑子不去搞科研真是可惜了。你说你,理科全年级第七,报清北绰绰有余,干嘛非要转中医大?”
“没转。”
“还没转?”李明压低声音,“班主任都说了,你别犯傻。”
刘易没接话。他确实没想好。或者说,他还没敢想。清北意味着什么?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前途,最好的就业。读出来就能挣钱,就能让爷爷过上好日子。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在一片漆黑的墓室里,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人穿着宽大的衣服,袖子很长,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刘易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温和,平静,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不刺眼,却能照进人心里。
他想走过去,但脚像灌了铅。那人似乎笑了一下,然后朝他伸出手,手里拿着一根金针。
刘易猛地睁开眼。凌晨三点。窗外虫鸣阵阵,爷爷在隔壁房间咳嗽。一切都很正常。但那个梦真实得让他心悸。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石盒。白天他把黄精卖了之后,就把石盒藏在枕头底下。盒子里那排银针和金针安静地躺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刘易把那根金针拿出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端详。针体很细,做工精致得不像古人能造出来的。针身上隐约有一些纹路,像是文字,但他看不清楚。
他把针凑近眼前,想看清那些纹路。针尖抵到了他的指尖。只是轻轻一碰,金针的尖端就刺破了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针身上。
然后那滴血,消失了。
像水渗进沙子那样,被金针完全吸收。
刘易还没反应过来,指尖传来一股温热。金针开始发烫。像人的体温。那股温热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指、手掌、手臂,一直蔓延到全身。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什么。
在房间的角落里,在那片最浓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刘易僵住了。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他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蛇虫鼠蚁,是别的什么。那个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就是知道它在那里。
他想跑,但动不了。想喊,但嗓子像被掐住。
那片黑暗里,一个轮廓渐渐浮现。
宽大的衣袖,模糊的面容,安静地站在那里。和梦里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刘易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那个身影似乎往前迈了一步。月光洒在它身上,却像是穿透了它,照在地面上。它没有实体,像是光里的影子,水中的倒影。
但那双眼睛,是真实的。温和、平静,带着千年的苍凉和终于找到什么的释然。
它开口了。声音不像是从外界传来的,倒像是在刘易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古老,缓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
“你……能……看……见……我?”
刘易被吓的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早上刘易是被爷爷的咳嗽声叫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脑袋撞到上铺的木板,疼得他龇牙咧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眼得很。一切如常。枕头旁边,金针安静地躺在石盒里。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做噩梦了。”他摸了摸脑袋上的包,觉得这个解释比较合理。一定是最近太累了,连续熬夜加上营养不良,出现幻觉很正常。
但他低头看见手指上的那个针眼。很小,但真实存在。昨天睡觉前还没有。
刘易咽了口唾沫。
“醒了?”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声音和昨晚一模一样。古老,缓慢,语调上扬,好像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刘易整个人僵住。他缓缓转头。
昨晚那个身影就站在他书桌旁边。宽大的袍袖垂到地面,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癯温润。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眉眼间全是温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此刻,他正弯腰凑近桌上的台灯,伸出手在灯泡上方虚虚地晃了晃,一脸惊讶:“这是何物?夜明珠?为何一按便亮?”
刘易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再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身影没等到回答,又走到电风扇前面,看着旋转的扇叶陷入沉思:“无风自转,莫非有机关?”
刘易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读过一些心理学的书,知道幻觉的表现形式。一般来说,幻觉不会持续太久。他闭上眼,数到十,再睁开。
那个身影已经站在爷爷的房间门口,隔着墙往里看。
“这位老者可是你的亲人?”他微微蹙眉,似乎在看什么,“肺气壅滞,水液内停,肝肾两伤。”
刘易瞳孔骤缩。他从床上跳起来,声音发抖:“你怎么知道我爷爷的病?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转过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身上穿过,落在地上。他没有影子。
“在下张仲景。”
五个字,像一道雷劈在刘易脑海里。医圣张仲景。写《伤寒论》的那个张仲景。东汉的,一千八百多年前的,张仲景。
刘易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是诈骗。他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半透明的身影:“你知道诈骗古人灵魂要判多少年吗?”
那个自称张仲景的人似乎没听懂他的话,只是微微摇头:“我不知何为诈骗。我沉睡了不知多少年,昨日被你的血唤醒。这枚金针是我生前随身之物,残魂寄居其中。”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郑重,“你孝心至纯,赤子之心,方能唤我醒来。”
“等等。”刘易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墙上,“所以,你是鬼?”
“残魂。”张仲景纠正他。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张仲景很有耐心,“鬼者,人死怨气所化。魂者,神识之所存。我生前行医数十载,着书立说,只为救天下疾苦。死后千年,终遇传人。”
他说到“传人”两个字时,声音轻了一些。
刘易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千年未散的执着,有漫长等待后的释然,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什么呢?像是爷爷看着他吃饭时的眼神。
“为什么是我?”刘易哑着嗓子问,“我就是一个普通学生,穷得连鞋都穿不起。你要找传人,怎么不找个天才?找个中医世家?找个……”
“他们有更好的选择。”张仲景打断他,“你不是。”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刀扎进刘易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不是有更好选择的人。你只有这条路。
刘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突然,隔壁爷爷的咳嗽声猛烈起来。老人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刘易条件反射般冲向隔壁。
“爷爷!”
老人蜷在床上,脸涨得发紫,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痰卡住了,气上不来。刘易慌了,手忙脚乱地给爷爷拍背,但咳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闷。
“怎么办怎么办……”他手在发抖。
“让开。”
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刘易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那只手没有温度,却能感觉到重量。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身体。
刘易瞬间感受到一种温热的力量。它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接管了他全部的感官。他能看见,能听见,但身体不再听自己使唤。
他“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探向爷爷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食指在前,中指、无名指在后。布指力道极稳,不轻不重,手指微微移动,滑、按、寻。
这不是他。他从来不懂把脉。可他分明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的触感。沉、细、无力。
“寸口脉沉细而数,正气内虚,水气内停。咳喘气逆,痰涎壅盛。”
自己的嘴唇在动,声音却不是自己的。语调缓慢笃定,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从容。
刘易终于反应过来。那个东汉医圣,正在用他的身体,给爷爷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