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的奥迪几乎是从陈家村的村路上一路冲出去的。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拍在副驾驶座上。
舅舅刘军的脾气他最清楚,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平时在村里跟谁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
能让这种人跟别人起冲突到被打的地步,对方一定不是善茬。
从陈家村到刘家村只有两公里左右,但他觉得这两公里比任何时候都长。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冲进刘家村那条两边长满杂草的水泥支路时,远远就能听到嘈杂的人声。
刘军家的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院坝外面的小路上,还零零散散地停着几辆电动车和摩托车,有刘家村的村民也有生面孔,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看。
陈元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快步往院子里走。
他一出现,围观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陈元小时候在刘家村住了好几个寒暑假,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认得他,有几个婶子看到他来了,低声互相递了个眼神,示意“刘军的外甥来了”
他穿过人群走到院坝中间,先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刘芳站在院坝左侧,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了,正指着对面一个光头男人破口大骂,声音又尖又厉,带着农村妇女骂架时特有的那股子泼辣。
她从陈元进门起,就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存在,因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个光头身上,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把弟弟刘军挡在自己身后。
“你敢打我弟弟!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光头王八蛋敢在刘家村动手打人,你等着,一定要把你关进牢里吃牢饭!”
对面的光头男大概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脖子和肩膀几乎连成一体。
他身后也站着几个人,看样子是他的宗亲兄弟,一个个抱着胳膊,脸上带着农村宗族械斗时特有的蛮横。
光头男被刘芳骂了这么一通,脸上横肉跳了两下,往前逼了一步,用手指着刘芳:
“你是嫁出去的,泼出去的水嘛!不是你老刘家的人了!这里有你这个妇人说话的份?你管的倒挺宽啊?”
刘芳被他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在娘家的事情上多嘴,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封建宗族观念在她耳朵里就是火上浇油。
她气得浑身发抖,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哆嗦着还没来得及开口,光头男那边也往前逼了一步。
双方的距离在一瞬间拉近到只有不到两米,光头男身后那几个宗亲兄弟也蠢蠢欲动地往前凑了凑,刘军这边的几个本家也不甘示弱地往前挤了几步。
两拨人在院坝中间对峙着,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陈建国连忙上前几步拽着刘芳的胳膊把她往后拉,嘴里连声说着“你先别骂了别骂了”
对面的人也伸手拉住了光头男的肩膀。
围观的村民七嘴八舌地劝着“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但整个院坝里吵得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就在这短暂僵持的几秒里,陈元穿过人群走到了院坝中央。
他先看到了舅舅刘军。
刘军站在靠屋门的位置,手捂着自己的嘴,嘴角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破旧的格子短袖前襟上滴了好几滴血渍,颜色已经开始发暗。
他旁边的地上丢着一根沾了泥的扁担,大概是从墙角杂物堆里临时抄起来的。
陈元站在舅舅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转过身。
“谁打的?”
刘芳看到儿子来了,整个人像找到了主心骨,刚才骂光头男时,还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泼辣,现在一下子有了真底气。
拽着陈元的胳膊指着光头男说话,声音还在发抖但底气十足:“就是他!”
她用手指头直直地戳向光头男的方向:
“你看他们家多缺德!门口修那么长一个水泥坡,把路都占了!现在车都开不进来,连三轮都过不去!你舅舅今天就是去跟他理论这个事情,讲了两句这王八蛋居然动手打人!”
陈元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光头男家门口确实修了一道水泥斜坡,从屋檐下直直伸出来,像一条灰色的舌头。
那坡占了门前共用通道将近一半的宽度,上面的水泥面还是新抹的,边上堆着没用完的沙子和碎砖。
原本不太宽的路面被这个坡一挤,现在连一辆普通小轿车想要拐进去都够呛,更别说偶尔有农用车或者拉货的三轮车需要进出。
这个通道是刘军和光头男两家共用多年的老路,刘军的房子靠里,出门必须经过这段路。
光头男家在路口,把坡修到路面上来等于是把公用通道,当成了自家的门厅,往里进的人和车都得看他的坡让不让路。
刘芳把前因后果噼里啪啦说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光头男那张油光锃亮的脸,觉得还不解恨,迈前一步,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一截:
“修这种坡你也不怕遭报应!这叫绝户坡你知不知道!占了大家的道还有理了?你有命修没命走!你就等着!”
“绝户坡”三个字从刘芳嘴里一出来,光头男的脸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
对一个农村人来说,这三个字几乎是对祖宗和子孙的双重诅咒,比骂八辈祖宗还戳肺管子。
他额角青筋一跳,眼眶瞪得滚圆,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死死盯着刘芳的方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恶狗,猛地拨开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就朝刘芳冲了过来。
陈建国一直站在刘芳旁边防着这一手。
他看见光头男肩膀一沉往前蹿,几乎在同时把刘芳往自己身后一推,侧身挡在了她面前。
光头男冲过来的势头没收住,两个人直接撞在一起扭打起来。
陈建国年轻时干过农活有些力气,光头男比他矮但更壮实,两人揪着彼此的衣领在院坝中央踉跄着转了好几圈,脚下踢翻了墙角的一个塑料水桶,里面的水哗地泼了一地。
光头男身后那几个宗亲兄弟看见自家人动了手,赶紧往前涌,有的去拉架,也有的趁乱想往陈建国那边挤。
刘军满嘴血还没擦干净,一看这情形,他姐被骂,姐夫被围,也不管脸上的伤了,弯腰从地上抓起扁担就准备往上冲。
那几个刘家的本家也抄起了随手能拿的家伙,靠着屋门往前一拥,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了。
“拉着他们!”陈元对门外几个围观的刘家村村民低吼了一声。
同时自己则快步朝扭打在一起的光头男和陈建国那边迈过去。
他不是一个好斗的人,也许平时在谈判桌前有章法有分寸,可看着母亲被人指着鼻子骂、父亲和舅舅接连动手,任凭平时再冷静,此刻也是一腔血往头顶涌。
哪怕自己根本不会打架,也没有犹豫。
不过比陈元更快的,是周围的一群上了年纪的刘家村老村民们。
他们和隔壁院子的几个妇女一起冲上去,几个上年纪的村民拽胳膊、揽腰、拖肩膀,硬是把光头男和陈建国分开,嘴里大声嚷嚷着:“别打了别打了!警察马上到了!”
另一头,刘军手里的扁担被两个本家兄弟合伙按住才夺了下来,还有人拉住了往光头男那边猛冲的几个年轻后生。
光头男被几个村民推搡着退到路对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动作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冲劲,他带来的那几个宗亲也被周围长辈们按住肩膀,牢牢控制在水泥斜坡边上,动弹不得。
陈建国被两个村民拉到另一边,嘴角也蹭破了一点皮,衬衫扣子被扯飞了一颗,但胳膊腿都还好,喘着粗气,也死死盯着对面。
刘芳站在丈夫旁边,手还在抖,却咬着嘴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心里有一半是后怕,有一半是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在村道尽头响了,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人群一片安静,众人纷纷回头望向村口方向,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地沿着坑洼不平的村路开了进来。
车门前后打开,几名身着警服的民警和联防队员从车里鱼贯而出,领头的一个朝人群喊了一声:“谁报的警?都别动!”
手电筒强光扫过院坝上散落的水桶和扁担,吵闹声终于完全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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