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最后一把腐心草塞进密封袋,拉好封口,拍了拍手上的汁液。
指尖有点辣,腐心草的汁液沾在皮肤上会起小红疹,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太在意。
山脊背风面的风比谷口小了不少,日头偏西,温度在往下掉。
他靠着石壁坐下来,把背包搁在膝盖上,从侧袋里抽出苗千禾的日记。
这本日记他已经翻了不下二十遍,纸页边缘都起毛了,但每次重新看都能摸到之前没注意的细节。
他翻到国家队编制那一页,指腹压在墨迹上,一行一行往下读。
“领队为武侯九段,副领队武侯七段,另有医疗队员三人,护卫七人。”
方默把日记摊在膝盖上,食指点了点“武侯九段”四个字。
上官亦心刚把水壶挂回腰间,凑过来看了一眼。
“武侯九段是什么概念?”
方默抬起头,想了想措辞。
“圣艾兰王国全境,武侯九段的强者不超过二十个。”
上官亦心眨了眨眼,没接话。
“每一个拎出来,都是城主级别的人物。”方默竖起一根手指,“不是那种小镇镇长,是百万人口以上的大城主城。气血外放能覆盖半条街,一拳下去钢筋混凝土的墙跟纸糊的没区别。军方的重型武器攻城弩、合金破甲箭、魂力脉冲炮打在身上,他能硬接三轮不退。”
上官亦心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量。
“那副领队武侯七段呢?”
“差两段,但也是能单独镇守一座中型城市的战力。再加上七个护卫、三个医疗,这个配置放在沧南洲任何一个秘境里,都算豪华阵容。”
方默的手指从日记上挪开,落在旁边那行小字上苗千禾记录的撤退时间。
从进入花谷到全队撤出,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武侯九段带队,十三个人的精锐小组,在花谷里待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撤了。
而且撤出来的时候,苏晴惠已经出事了。
方默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种级别的人带队,怎么会被一株花搞到全队撤出?”
他把日记翻过去,后面几页是苗千禾记录的撤退细节,但写得很潦草,好几个字都是连笔带过的,明显当时情绪不稳。
莉莉娅蹲在旁边调校北辰之星的传感器,听到这话抬起头。
“除非环境剧变。”
她把北辰之星的屏幕翻过来给方默看,上面还留着刚才灵气涨潮时的峰值曲线。
“灵气突然涨潮,花粉浓度跟着飙升,致幻效果、毒雾、光尘全部同时爆发。这种无差别的范围攻击不分敌我,也不分强弱。武侯九段的气血防御再厚,鼻子还是要呼吸的,皮肤毛孔还是敞着的。”
她用指甲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峰值的位置。
“我们刚才经历的涨潮,持续时间不到一炷香。如果当年那次涨潮的强度更高、持续时间更长,或者他们正好站在花丛最密集的区域武侯也扛不住突然一闷棍。”
方默没说话,低头看着日记上“苏晴惠站在花前最近处”这行字。
站在花前最近处。
他的脑子里开始拼接时间线。
国家队进入花谷,目的是采集万佛花样本。苏晴惠作为三公主,大概率不是站在后排等结果的性格她会往前凑。
如果灵气在她靠近大花的时候突然涨潮,花怪从花心里钻出来,高浓度光尘直接扑面……
方默摸了一下下巴。
“苏晴惠可能是在混乱中离花怪最近的人。高浓度光尘直接命中,武侯九段就算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拉人也需要几息时间。几息够了咱们刚才亲眼看到的,花怪从花心里出来到发动攻击,中间就三步路的功夫。”
上官亦心靠在岩壁上,手里捏着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小口慢慢嚼。
“可就算被光尘命中,武侯九段应该能扛着把人拽出来吧?”
方默摇了摇头。
“前提是他们知道该往哪跑。”
他把日记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你回忆一下刚才。灵气涨潮的时候,谷底的雾变厚了多少?我们站在谷口上方三丈的高度,往下看都只能看到花丛顶部的光。如果他们当时就在谷底,视野能有多远?五步?十步?”
上官亦心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而且不止视野的问题。”方默继续说,“花香致幻是持续性的,浓度越高越快。武侯的气血防御能挡物理冲击,但花粉通过呼吸道进去,走的是神经系统。我刚才在花丛边缘蹲了不到半分钟,太阳穴就开始跳了。换成谷底最深处,浓度翻十倍”
他停了一下。
“再加上一个可能。”
莉莉娅和上官亦心同时看过来。
方默从背包里掏出骨片图谱,翻到腐心草那一页。
“腐心草,中和花香,但本身剧毒。”他的指头点在“烟雾剧毒”四个字上,“中和的方式是研磨成糊状外敷,这个我们试过了,有效。但如果当年的队伍不知道正确用法呢?”
他抬起头。
“慌乱之中,有人可能会本能地点火。遇到有毒植物、有害气体,点火烧掉这是野外求生的常规操作。但腐心草一烧,释放的烟雾是剧毒的。”
上官亦心的脸色变了。
“花香致幻加上剧毒烟雾……”
“对。”方默把图谱合上,“一边是花粉让人神志不清,一边是自己点的火放出来的毒烟。两边夹击,武侯九段也得懵。”
莉莉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残留的腐心草汁液印子,自觉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还有一种可能。”上官亦心把饼干咽下去,“队伍里有人直接碰了腐心草的汁液。”
方默看向她。
“这东西汁液灼肤,你割的时候手上都起了红疹。”上官亦心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如果有人不戴手套直接抓了一把,皮肤灼伤的反应会很剧烈痒、疼、抓挠。队伍里突然有人开始挠个不停甚至叫出声,在花谷那种环境里,声响和动作都可能惊动花丛。”
方默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推。
“花丛一旦整体反应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种大面积倾斜、光尘释放队伍所有人同时暴露在高浓度环境里。苏晴惠站得最近,受冲击最重。领队武侯九段可能第一时间想带人撤,但队伍里有人中了腐心草汁液在挣扎、有人被花香迷得找不着北、有人可能还在烧腐心草往火上添……”
“一团乱。”方默替她说完。
上官亦心点了下头。
方默重新翻开日记,找到苗千禾描述苏晴惠症状的那一段“全身僵直,仅眼珠可动”。
和太子牧之的症状一模一样。
他合上日记,靠回石壁上。
“这些都是推测。”
他盯着谷底的方向看了几秒。花丛恢复了正常的散乱朝向,花苞各开各的,那层金色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
“但有一件事说不通。”
他竖起一根手指。
“武侯九段。这种人在沧南洲属于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存在。就算花谷突然发难,就算花香致幻、腐心草搅局、花怪冒出来他有气血罡壁,有武侯级的身体素质,反应速度、移动速度都不是普通人能想的。混乱之中第一时间抓起苏晴惠御空撤离,从谷底飞到谷口只需要几息。”
他把手指放下来。
“可他没做到。苏晴惠出事了,全队被迫撤退,而且后来再也没有第二次进入的记录。除非”
方默停了一下,视线落在谷底深处。
“他们遇到的不止一株花怪。或者花谷本身在把人往深处‘引’。越往里走,浓度越高,致幻越重,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最危险的位置,等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山脊上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垭口灌过来,吹得方默外套领口翻了起来。
莉莉娅打破沉默。
“我在记录地脉灵气的涨落周期。”
她把北辰之星的屏幕调出来,上面叠了两条曲线一条是刚才涨潮时的峰值记录,另一条是涨潮结束后持续监测的回落曲线。
“从目前的数据看,灵气浓度的波动有周期性。涨潮持续大约一炷香到两炷香不等,然后回落。回落期也是一炷香左右,期间浓度会降到安全区间以下。”
她用指甲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回落期的低谷位置。
“这段低谷就是采集的安全窗口。浓度低,花怪不会出现,花丛也不会有异常反应。但窗口不长,进去之后必须在下一次涨潮前撤出来。”
方默记住了这个时间。
一炷香。
进谷、定位、切茎、装盒、撤离,全部动作压缩在一炷香之内。
紧,但能做。
上官亦心靠在山脊上,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
“这花谷还会定时发疯,比上班还规律。”
莉莉娅调传感器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她。
“你上过班?”
上官亦心舔了舔嘴角的饼干渣。
“梦里上过。”
方默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碎石渣,往谷底方向看了一眼。
花丛安安静静的,花苞在缓慢合拢,淡金色的光泽暗了下去,呼吸般的节奏变得很慢很轻。
口袋里铁盒传来的振动也弱了,牧尘珠的脉冲间隔拉到了最长。
回落期快到底了。
下一个安全窗口,大约再等两炷香。
方默把背包带子收紧,扣好卡扣。
“下一次回落期,我进去采第三株。”
他转过身,看了看莉莉娅和上官亦心。
“莉莉娅在谷口监控灵气,实时报数。亦心在花丛边缘接应,带上备用的腐心草糊和密封容器。”
他从口袋里掏出铁盒,拇指摩挲了一下盒盖。
“我一个人进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