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盯着那片正在同步倾斜的花丛看了三秒。
倾斜的范围还在扩大。
最深处的花已经弯到茎秆几乎贴地了，靠外面的花丛刚刚开始歪，幅度还小，但速度在加快。
莉莉娅的北辰之星屏幕上的曲线陡然拉了起来。
“地脉气流浓度在跳。”她盯着屏幕，手指在数字上划了一下，“上升速率是三分钟前的六倍。”
她顿了一下。
“绿转黄了。”
方默扭头看了她屏幕一眼。浓度指示条从左到右分了绿、黄、红三段，指针刚刚越过绿黄交界线，还在往右走。
“灵气涨潮了。”莉莉娅把北辰之星的屏幕转向方默，“花香浓度会跟着往上涨。”
话音刚落，花香就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暖调背景味，是实打实的一面墙。
从谷底方向推过来的，裹在空气里，带着甜、暖、微涩的复合气息，穿过口罩外层的腐心草糊，穿过口罩内层的棉纤维，灌进鼻腔。
方默的太阳穴又开始跳。
腐心草糊还在起作用，但强度不够了。之前在花丛边缘蹲着切花茎的时候毫无感觉，现在站在离花丛十几步远的位置上，甜味已经能渗透口罩了。
上官亦心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两大步。
她退到谷口上方，蹲下来，手撑着膝盖，脸色发白。
方默拽住莉莉娅的袖子往回走。
莉莉娅被他拉着跑了几步，北辰之星的屏幕还亮着，她一边跑一边低头扫了一眼指针已经到了黄色区间的中段，还在往右推。
三个人退到谷口坡面上方，高出谷底大约三丈。
山风从垭口灌进来，正好把谷底上涌的花香压了一层下去。
方默摘掉口罩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高度上空气的甜味降到了能忍受的程度，脑子清醒了大半，太阳穴也不跳了。
“腐心草糊的中和效果有上限。”他把口罩翻过来看了一下外侧的涂层，暗绿色的糊状物干了一半，边缘起壳开裂，“涂层太薄，浓度一涨就扛不住。”
莉莉娅把研磨器里剩余的腐心草糊倒出来查看。
还剩大约半个罐底的量。
“不够再涂三只口罩的。”她说。
方默没回答，扭头看谷底。
花丛倾斜的范围已经覆盖了半个凹地。那些弯到贴地的花苞全部朝东面张开，花瓣展到最大，花心敞开，淡金色的光尘从花心里往外飘散不是之前那种贴着花瓣流动的内循环，是真的往空气里释放。
光尘一缕一缕地从花心升起来，在谷底的空气中汇成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
方默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前口袋上。
铁盒里牧尘珠的振动频率又变了，比刚才更急促，脉冲间隔缩短了一半。
然后他看到了谷底深处的那个东西。
在花丛倾斜最厉害的区域正中央，一株万佛花正在从花丛里升起来。
不是被风吹起来的，不是被周围的花拱上去的。
是它自己在往上长。
花茎有碗口粗，灰绿色的表面上爬满了比旁边普通花茎粗十倍的金色脉络。花苞的尺寸已经超过了人头，花瓣完全展开，五片瓣尖往外翻卷，花心朝天敞着。
花心里有东西在动。
方默眯起来。
一团模糊的轮廓在花心的金色光尘中扭动，有躯干，有四肢，有头部的凸起是人形的。
它从花心里挤出来。
动作很慢，像从粘稠的液体中硬拔出身体一样。先是头部和肩膀，然后是躯干，最后是两条腿。
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它站了几秒钟没动。
金色的光尘附着在它全身表面，勾勒出半透明的轮廓。
五尺来高，体型偏瘦，四肢细长，比例近似人类但不完全一样脖子短了一截，手臂长了一截，脑袋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花瓣叠压成的球状物，像一朵倒扣着的万佛花充当了它的头颅。
它站在花丛中间顿了几息，头顶的花瓣球缓缓转了半圈。
然后它动了。
朝着莉莉娅站的方向。
速度不快，像在试探。
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脚底的万佛花被踩得花茎折断，金色汁液飞溅。第二步的时候速度翻了一番，第三步直接小跑起来，脑袋上的花瓣球甩出一圈金色的光尘尾迹。
“退！”方默一把抓住莉莉娅的背包带把她往身后扯。
他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冰镐，正握在手里，往前迈了一步卡住花怪冲过来的路线。
花怪速度太快了。
明明前两步还在慢慢试探，第三步就窜到了方默面前不到三步远的位置。
它抬起右臂劈下来。
手臂是半透明的，由花瓣和光尘压缩成型，劈过来的时候带着呼呼的风声，跟蜡甲卫兵那种笨重的横扫完全不同。
方默侧身，冰镐竖起来格在头顶。
花怪的手臂砸在冰镐的镐头上。
咔
花瓣和光尘碎裂开来，散成一蓬金色的碎片。方默的手臂被震得发麻，退了半步。
手臂断了。
但碎掉的花瓣和光尘在空中悬停了不到两息，又被一股力量往回吸回到花怪的肩膀位置，重新凝聚，重新成型。
三秒钟，手臂长回来了。
方默的镐头上沾着几片金色的花瓣残渣，正在迅速枯萎变灰。
“打不散，先退！”
他一边喊一边往后撤，冰镐横在身前挡着。花怪的第二次攻击已经来了这回是双臂同时往下拍，动作比第一次更快。
方默用镐杆架住左臂，右臂从镐杆上方掠过，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花瓣割在外套表面刮出一道白印。
莉莉娅在方默身后退了五六步的时候停住了。
她一手拎着研磨器的罐盖，另一只手把罐子里剩余的腐心草糊全部刮了出来，攥成一团暗绿色的泥球。
方默第三次格挡花怪攻击的间隙，莉莉娅从他腋下探出半个身子，把那团腐心草泥球朝花怪的胸口位置甩了过去。
泥球不大，飞行距离也就两步。
但它结结实实糊在了花怪胸腹位置的花瓣层上。
暗绿色的糊状物一接触到花瓣表面就开始渗透，花瓣的金色迅速被暗绿色吞蚀，边缘焦黑卷曲，像火烧纸一样往外蔓延。
花怪整个身体顿住了。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腐蚀的区域花瓣球转了半圈，四肢僵在原地，不动了。
方默抓住这个空当，反手拽住莉莉娅的手腕就跑。
两个人从坡面上连滚带跑地冲到了谷口。
上官亦心已经退到谷口外面的山脊线上了，看到他们跑过来，伸手把莉莉娅拉上了最后一段陡坡。
三个人翻过谷口的岩脊，退到山脊背风面，蹲下来。
方默半蹲着回头看谷底。
花怪还站在原地，胸口的暗绿色腐蚀面积在持续扩大。它的四肢开始变软，花瓣一片一片地从身体表面剥落，掉在地上。
又过了大约二十息，整个人形的轮廓散架了。
花瓣和光尘碎片飘散开来，落回花丛之中，金色的光泽也跟着一点一点暗下去。
谷底的灵气浓度曲线在北辰之星的屏幕上拐了一个弯，开始回落。
花丛的倾斜幅度也在恢复，那些弯到贴地的花茎正在慢慢直起来。
方默靠着岩脊坐下来，冰镐横在膝盖上，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平下来。
嘴里还有腐心草的苦味，混着刚才跑出一身汗的咸腥，很难闻。
他伸手把背包拖过来，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
三只密封容器都在。
第一只空的第一株万佛花已经在掌心里化了灰。
第二只空的第二株已经转移到了第三只容器里。
第三只里面装着第二株万佛花和牧尘珠，花瓣还在开合，珠面流光还在跳动。
两个装有万佛花样本，一个装有牧尘珠。
他把拉链拉好。
“第三株必须采，但要等灵气回落。”
方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往谷底方向看了一眼。
花丛恢复了正常的散乱朝向，花苞各开各的，金色光尘不再往外释放。
“花谷里的东西比苗千禾遇到的更多。”
上官亦心在旁边拧开水壶盖子灌了两口水，把壶递给莉莉娅，自己抹了一下嘴角。
“苗千禾碰到一株就把苏晴惠撂倒了。”她拧好壶盖，声音有点哑，“这里长出来的那个玩意儿，一身全是花做的，打碎了还能自己拼回来。”
方默没接话。
他把冰镐翻过来查看镐头，金属表面有三道浅浅的刮痕，是花怪手臂砸上来时留下的。花瓣做的手臂，能在合金镐头上留印子。
莉莉娅在旁边低头看北辰之星的回落曲线。
“灵气浓度还在降。”她用指甲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最低点，“按照上升和下降的速率推算，大约两炷香后会回到之前的安全区间。”
方默把冰镐收好，身子往岩脊上一靠。
两炷香。
他抬头看了一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从山脊的位置看过去，能看到谷底的雾气正在重新聚拢。
口袋里的铁盒传来微弱的振动。
牧尘珠还在嗡，但频率降下来了，脉冲间隔拉长，回到了他们刚进谷底时的水平。
方默闭了一会儿。
两炷香后，灵气落回安全线，他进去采第三株，采完立刻撤离花谷。
腐心草糊已经用完了，谷壁石缝里还有几株没割的。进去之前先补一批腐心草备着。
他睁开，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背包里掏出骨片图谱，翻到腐心草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汁液灼肤、烟雾剧毒。”
烟雾剧毒。
方默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把图谱合上了。
腐心草的烟是毒的，但糊是解药。
花怪怕腐心草。
花谷灵气有涨潮和退潮的周期。
万佛花离开牧尘珠就会迅速死亡。
他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抬头看了一眼谷底花丛的方向。
花苞还在发光，一明一暗，呼吸般的节奏没变。
方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屑。
“莉莉娅，把研磨器洗干净。上官亦心，跟我去谷壁割腐心草。这次多割一些，口罩涂双层。”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生长的几株杂草，又看向谷壁西侧腐心草丛生的那片石缝。
“再留一把干的备着。万一花谷里那东西再冒出来，不用拿拳头跟它硬碰。”
上官亦心站起来，把空水壶挂回腰间。
三人沿着山脊外侧绕向谷壁西面，方默走在前头，右手按在外套口袋的铁盒上，指腹贴着金属表面。
牧尘珠的振动又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