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粉色的弦在天上轻轻地震,震得雪原嗡嗡作响,七万只爱意蛊喂出来的弦,最懂这一问的分量。
他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他是怎么抛却爱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不爱了,是不敢爱了,爱这个东西,是刀尖上舔蜜,是把自己最软的那一块肉,递到别人的刀口底下。
他上一世也相信过朋友,但最后什么下场就摆在这里。
因此,从那以后,他把这一块肉剜了。
剜得干干净净,连疤都没留。
可这一世,这一块肉长回来了。
长在莲池东街的路灯下,长在师者碑的名字上,长在他记忆中的一切里。
他自己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只是不肯认。
认了,就是弱点。
认了,就是上一世的下场再来一回。
冰原上静得可怕。
镜子静静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寒缓缓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
“我上一世剜了它。”他说,“这一世,我不想再剜了。”
镜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剜一次,疼一回,剜得多了,人就空了。”方寒说,“我不做空人。”
“爱不爱谁,是我的事,轮不到它当弱点。”
“我爱过谁?”
他顿了顿,最后竟无奈一笑。
“如果是爱情,或许从来都没有,但如果是友情,信任,那么我承认,我曾经因为心软相信过很多人。”
“比如呢?”
“比如夏天骄,又比如李萌。”
他的话出口,天上的粉色琴弦,嗡的一声,自己响了。
“李萌也能算吗?”
“为什么不算呢?爱自己的道理,是她教的。”方寒一字一句地说,“她教过我,出身选不了,人生自己定,她教过我,人得先爱自己。”
“上一世我不懂,这一世,我懂了。”
“爱自己,才是在这条道上走得远的根本。”
“我如今走的每一步,都是我爱自己的证据。”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镜子笑了。
这一回,镜子的笑,和方寒自己的笑,分毫不差。
“答得好。”
镜子向后退了一步,退回镜面里,连同那面镜子一起,从门上淡去了。
冰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没有路,只有一道横在雪地上的道痕。
这一关,他过了。
往后再有人问起来,他可以答得理直气壮。
粉色的道痕。
爱之痕。
爱之痕落进雪地的一瞬间,整座冰原,活了。
一万五千里的冰原,以茅屋为中心,轰然暴涨。
两万里。两万五千里。三万里。
白色的雪浪一波一波地推向天边,推到哪里,哪里的混沌就被撑开。
无相巨掌的道影在长,命运丝线的网在密,连那座茅草屋,都在雪浪里静静地拔高了一寸。
冰原上空,两根弦并排悬着。一根惧,一根爱。
一根绷紧,一根缠绵。
方寒盘坐在茅屋前,周身的气息一层一层地拔高,拔到第七层的时候,稳稳地停住了。
七阶后期。
七情仙,五情在身。
喜,怒,哀,惧,爱。
五道道痕,横在他的冰原上,像五行烧进雪里的字。
五情在身,他的家底也跟着翻了一番。
惧之弦绷紧之下,如今又缠上了一根爱之弦,一紧一柔,收发之间,他的杀招路数凭空多出了三分变化。
变化最明显的,是无相手。
从前那只手偷的是距,如今那只手,距里还能捎上三分缠。
缠不是杀伤,是牵挂。
一掌拍过去,中了掌的人,心口会先酸上一酸。
杀招里带了人情味,这在他还是头一遭。
方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半晌,把手收了回去。
能用就行。
只差最后一情。
恶。
恶情一过,七情圆满,那就是八阶的门。
方寒睁开眼,看着天边那最后一小片混沌,看了很久。
恶这个东西,比爱难办。
爱不爱的,好歹他自己心里有数。
恶,他这辈子的恶攒得太多,多到他自己都懒得数。
杀过的人,灭过的口,抢过的东西,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恶。
可七情仙的恶关,要的恐怕不是这种恶。
这件事,急不来。
方寒收回目光,刚要起身,织命仙蛊的命运丝线,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预警。
是天,变了。
……
中州。
九层天宫,碎了。
不是塌,不是崩,是碎。
那座悬了这些时日的水墨巨宫,第九层上最先裂开一道缝,紧接着,整座宫像一件被抽掉了主心骨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散开了。
说散开,其实不准确。
九层天宫本来就不是宫。
它是蛊虫,杀招堆起来的蛊屋。
杀招是蛊虫和仙蛊组成的,蛊屋是杀招组成的。
说白了,那座看起来九层楼阁的庞然大物,本质上是一堆蛊虫的能力汇聚成的实体。
如今,堆着它的那些东西,要走了。
第九层先散。
散开的不是砖瓦,是千万点蛊光,是密密麻麻的蛊虫虚影,是一道一道用了几万年的杀招残痕。
它们从天上流下来,像一场倒着下的星河。
第八层跟着散,第七层,第六层。
一层一层,天女散花一样,朝着中州的大地倾泄。
第九层的蛊光厚得像河,落进中州西北的荒漠,一夜之间,荒漠里生出了一片望不到边的花田。
第八层的蛊光落进大江,江水三日三夜泛着微光,沿江的凡俗百姓喝了那水,百病不生。
蛊雨下了整整一炷香。
中州千万人仰着头,看着这座压了所有人半年的庞然大物,在自己眼前解开,散架,化成漫天流萤似的光,落进山河。
后来史官写这一笔,写的是四个字,天漏如雨。
那一日的中州,白日坠星,江河倒流,中州各宗的护山大阵一座接一座地自动升起,又一座接一座地在那漫天的蛊光雨里安然无恙。
蛊屋散出来的东西不伤人,仿佛它们只是回家一样。
有人伸手接住了一缕。
那缕光在他掌心停了停,散成了一只小小的蛊虫虚影,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熄灭。
那是这座宫三万年前,某一位主人的仙蛊。
如今,仙蛊化道,物归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