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前哨,第三日。
铁架已经立起来了。
不是简单的帐篷,是一整套模块化营地。军方带进来的三十六只钢箱全部拆开,拼成六座半地下工事,外面覆一层符文合金板。防线沿土路正面展开,四百五十米长,架了十二个火力点。工程组在营地外围埋了三圈符阵桩,桩顶的符纹每隔九秒亮一次。
姜雪珑给这块地起了名字。
【大夏地心前哨一号站】
营区西侧划出一块空地,铺了三十丈见方的黑石板。黑雨军纛就立在正中央,圆界里那数万个亡魂被一道符阵拦住,不许出界。异管局管这块地叫“阴司台”,写在图上是【录名区】。
秦胤在录名区里站了两天。
他一刻不停。一个一个问,问一个记一个。腥风在他身侧执纛,血雨在圆界外绕圈。莉莉丝的独眸半开半闭,一句话都不说。
录到第一万一千余名时,姜雪珑走进录名区,站在秦胤身后三步,等他问完手上那个魂,才开口。
“来人了。”
“哪一家?”
“不是一家。”姜雪珑把记录板递过来,“七家。”
秦胤转过身。
土路上停着七支车队与骑队。
最前面是徐氏集团的黑色越野车,八辆,规矩地停在警戒线外两百米。第二支是深蓝海鸟旗,北屿王朝,三十骑。
后面五支,秦胤一支都不认识。
紫金旗。赤底黑纹旗。墨绿旗。一面纯白的旗。还有一支根本没有打旗,只有二十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顶架着测量仪器。
“他们从今早开始陆续到。”姜雪珑道,“全部要求会面。”
“要求会面”这个词,她说得很轻。
古尔越从工事那边走过来,长戟没有拿在手上,换成了一份文件。
“总局刚发来指令。”他说,“可以会面。”
“全部会面?”
“全部。”古尔越把文件收起来,“这是我们进来第三天。第三天就有七家上门,总局的判断是——不能拒绝。”
“他们要什么?”秦胤问。
古尔越看了他一眼。
“他们要见你。”
营区中央清出一块地,摆了一张长桌,是从两只钢箱上拆下来的板子拼的。桌两侧摆着折叠椅,一共二十四把。
心喵儿也是在这时候到的。
她从黑门那边走进来,头顶黄色安全帽,脖颈挂着暗红邮袋,安全帽的帽檐上还沾着南极的碎冰,走了三十步,冰化了。
她一进营区就停住,抬头看那颗橙红的死太阳,看了几秒。
“这个太阳。”她说,“不落?”
“不落。”秦胤道。
“那我的夜间加急件怎么算?”
“……”
“没有夜,就没有夜间。”心喵儿抬起爪子,在身后虚虚一握,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信使跨界作业费率表》第七条,夜间加急上浮四成。这里不落太阳,是不是全天都算白天?”
“是。”
“那我亏大了。”心喵儿把册子合上,塞回身后,“但我可以改条例。”
她又虚握了一下,掏出第二本册子,从邮袋里取出一支笔,趴在地上写。
【补充条例:地心作业区,无昼夜。按计,全时段上浮两成。】
写完,她抬起头,看着秦胤。
“上浮两成,公道吗?”
“你问总局。”秦胤说。
“已经问了。”心喵儿把册子塞回身后,第三次虚握,掏出一张纸推到秦胤脚边,“这是总局批复。已经生效了。”
秦胤看了一眼那张纸。
盖了章。
姜雪珑在旁边看着,看完,抬手在记录板上加了一行。
【建议:财务组随后续人员入门。】
心喵儿满意了。她抖了抖安全帽,跳上长桌旁边一把折叠椅,往身后一握,掏出一只软垫,垫在椅子上,然后端端正正地坐下。
“我来记录。”她说,“会议记录另外收费。”
第一个进来的是徐济安。
他还是那身黑色作战服,一个人来的,双手空的。他在长桌前坐下,看了一眼对面那把还空着的主位椅子。
“今天不是我一家。”他说,“我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说。”
“我们集团董事会昨天开了一天会。”徐济安道,“会上有人提出,要不要联合五洲,先把你们这一百二十一个人清掉。”
“结果呢?”
“三十七票反对,四票赞成。”
“为什么反对?”
徐济安看着他。
“因为反对的三十七个人里,有二十九个是昨天派人到城墙上看了那片黑灰回来的。”
“他们回来只说了一句话。”
“谁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北风羽。
他今天换了衣服,脱了银甲,穿一身深蓝常服,头发束得很整齐。他一进来就抱拳,行的还是那个很深的礼。
“我父王走出屋子了。”
“什么时候?”
“昨夜。”北风羽道,“他关了一天两夜,出来第一件事,把主战的三位大臣的兵权收了。”
“第二件事?”
“派我来。”北风羽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国书。”
秦胤没有接。
古尔越接过来,撕开封口,展开,看了一遍,抬头。
“北屿王朝请与大夏建交。”他念出来,“互设使节,通商,不参与任何对地表的军事行动。”
“条件?”
“他们要三样东西。”古尔越把国书放到桌上,“种子、雨、和你。”
北风羽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要人。”他很急,“是要秦先生答应,如果北屿被别家攻打,秦先生出手。”
古尔越看向秦胤。
秦胤看着北风羽。
“为什么会被打?”
北风羽的脸绷紧了。
“因为我父王收了三位大臣的兵权。”他说,“那三个人的背后是烈阳教。”
“烈阳教教主死了。”
“教主死了,教还在。”北风羽道,“烈阳教昨天已经发了榜,说我父王是‘通贼之王’。”
他停了一下。
“贼,指的是你们。”
第三、第四、第五支势力的代表,是一起进来的。
紫金旗的人先坐下。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道人,紫金道袍,气息八阶巅峰。他坐下之后先看了一眼秦胤,然后垂下眼睛,双手放在膝上。
“镇天宗,副宗主,陆玄真。”
“杜峰呢?”秦胤问。
“太上长老闭门了。”陆玄真道,“他的手接不上。他在祖师祠里跪着,已经跪了两天了。”
“镇天宗来做什么?”
陆玄真沉默了很久。
“宗内昨天议了一次。”他终于开口,“主战派要报仇。他们说三十万人死在这里,镇天宗死了四万一千余人,这个仇不能不报。”
“然后?”
“然后我问了他们一句话。”陆玄真抬起头,“我问,我们死了四万一千人,对方死了几个。”
桌上安静了。
“一个都没死。”陆玄真自己回答了,“一百二十一个人,一个都没死。因为他们那时候还没进门。”
“死的四万一千人,是一个人杀的。”
他伸出手,手在抖。他自己看见了,把手收回膝上。
“主战派没有再说话。”
“所以你来。”
“所以我来。”陆玄真道,“镇天宗请求停战。”
“条件?”
“没有条件。”陆玄真道,“我们不敢开条件。”
赤底黑纹旗的代表坐在陆玄真旁边。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穿甲,甲上还有没擦净的血。他坐下的姿势很硬,像是随时要站起来。
“北俱芦洲,铁骓部,乌延。”他的官话说得很生硬,“我们那天在阵里。”
“在哪一阵?”
“中阵。”乌延道,“我们死了六千。”
“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乌延盯着秦胤,“我要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营区里几个军方的人手按上了枪。
秦胤抬手,让他们放下。
“看到了?”
乌延看了很久。
他看的是秦胤的脸、脖颈、手。他看见了那片青紫的尸斑,也看见了掌心露出来的一截黑金纹路。
“你有伤。”乌延忽然说。
“有。”
“那不是我们打的。”乌延道,“我们那天三十万人,一根手指都没有碰到你。”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抱拳。
“铁骓部三万骑,退出主战盟。”
他没有说别的,坐了回去。
墨绿旗的代表最后开口。
那是个瘦得像竹竿的老人,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常年泡在潮气里。
“南部瞻洲,沼氏,沼九。”
“你们那天也在。”秦胤道。
“在后阵。”沼九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我们没有出手。”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想出门。”沼九道,“南部瞻洲有沼泽、有水、有稻。我们那边一年能收两季。我们不缺地。”
“那你们为什么来了?”
“因为不来,会被人说通贼。”沼九说得很坦然,“来了,站在后面,也算来了。”
古尔越在旁边听着,慢慢握紧了那份文件。
十九家势力,三十万人。真正想打的,也许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里,有的是被裹进来的,有的是来占位的,有的只是不想被别人指着说不忠。
“沼氏来做什么?”秦胤问。
“做生意。”沼九道,“我们卖粮。”
“卖给谁?”
“卖给你们。”沼九指了指北风羽,又指了指徐济安,“也卖给他们。谁买都卖。”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万骨山没了。”沼九道,“那个老怪物死了,万骨山现在没有主。”
“和你们有关?”
“万骨山在南部瞻洲的边上。”沼九道,“他们三百年来一直在我们的沼泽里捞尸。捞上去的尸,骨头进他的骨兵,魂……”
他顿住了。
“魂怎么样?”秦胤问。
沼九往录名区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用歌驱魂。”沼九道,“万骨山有一支唱歌的队伍,一百来个人,唱一种很旧的调子。魂听了那个调子,就跟着走,不会跑。”
“驱到哪里去?”
“驱到矿上。”沼九道,“地心的矿,深的地方活人下不去,气不够。他们就用魂。魂不用呼吸。”
“一个魂能挖多久?”
“挖到散。”沼九道,“一般三五十年。”
秦胤没有说话。
他抬起左手,掌心翻出酆都大印。
黑金古印悬空,印面上的名录一页页翻动,停在其中一行。
【口不能言。役使者,待查。】
秦胤看着那行字。
“万骨山的那支歌队,现在在哪里?”
沼九愣了一下。
“老怪物死了,歌队应该散了……”
“不会散。”徐济安忽然插话。
所有人转头看他。
“万骨山每年从我们集团买三千七百吨矿用支护件。”徐济安道,“那不是一个山头的量,那是一整套矿业。”
“老怪物死了,矿还在。矿在谁手上,歌队就在谁手上。”
“在谁手上?”秦胤问。
徐济安摇了下头。
“这个我要查。”他说,“查到了,我卖给你。”
“价格?”
“先记账。”
那面纯白的旗,一直没有人下来。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那支队伍就停在土路两百米外,不进也不走。旗是纯白的,什么都没有绣。旗下站着七个人,全部穿白,从头到脚裹得只露眼睛。
姜雪珑压低声音:“那一支,我们的探测器测不出气息。”
“一个都测不出?”
“七个人,七个空。”姜雪珑道,“仪器上什么都没有。像那里站着七个洞。”
秦胤看向那面白旗。
其中一个白衣人,也正在看他。
隔着两百米,那人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横着,从左到右。
然后他转过身,那七个人一起走了。
一句话没有说,一步都没有进营区。
“他们是哪一家?”古尔越问。
在座的五个人,没有一个回答。
最后是沼九开口。
“不知道。”他说,“我在南部瞻洲活了两百年,没见过这面旗。”
徐济安补了一句:“我们集团的档案里也没有。”
心喵儿从长桌上抬起头,爪子里的笔停住了。
“我记不了。”她小声说,“没有名号,没有署名,我记不下来。”
秦胤看着那七个人消失的方向。
“记一条。”
“记什么?”
“白旗。七人。无气息。”秦胤道,“来过,没有说话。”
“做了一个杀我的手势。”
心喵儿写下来了。
那面白旗刚消失,土路远处又来了两支队伍。
不是地心的。
第一支的车顶挂着一面很小的旗,白底红十字。欧罗巴教会。第二支是和国神道,车头上钉着一小段桃木。
古尔越站了起来。
“他们也进来了。”
“昨天进的。”姜雪珑道,“七国队伍全部入门,各自选址扎营。教会在东边十二公里,神道在东南九公里。罗刹人往北走了,还没有停。”
欧罗巴教会的代表走进来了。
一名主教,五十来岁,白袍,胸前挂着银十字。他走到长桌前,先对古尔越点了头,然后转向秦胤。
他在秦胤面前站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退了一步。
“我们不与你为敌。”主教说,他的官话有很重的口音,“这是圣座的原话。”
“圣座为什么这样说?”古尔越问。
主教看着秦胤,慢慢开口。
“因为南极那天,我们有二十七个人在门外看着。”
“他们回来交了报告。”
“报告里写:地表出现了一位……”
他停住了,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一位不能被神学容纳的存在。”
秦胤没有说话。
主教从袍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教会申请在地心与大夏共享情报。”
“交换什么?”古尔越问。
“我们不要地。”主教道,“我们要那些名字。”
他往录名区那边看了一眼。
“门上刻的三千七百二十万个名字。我们要抄一份。”
“做什么用?”
“做弥撒。”
营区里安静了一瞬。
古尔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这个我不能马上答复你们。”
主教点头:“我可以等。”
和国神道的代表跟在后面。
一名阴阳师,四十上下,穿狩衣,头上戴乌帽。他没有坐,跪坐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双手放在膝上。
“我们那边有一个说法。”他的官话很慢,“地下有王,人间就有秩序。”
他抬起头,看向秦胤。
“阁下是那位王吗?”
秦胤看着他。
“我是酆都。”
阴阳师额头贴到手背上,行了一个很低的礼。
“神道请求与酆都建立祭祀关系。”
“什么关系?”
“我国有八百万柱神明。”阴阳师道,“天倾之后,其中大约七成失去了祭祀,无处可去。”
“他们不在阁下的名录上。”
“但他们也是无处可去的。”
秦胤沉默了。
古尔越在旁边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复杂。
“秦胤。”
“说。”
“他们要什么,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秦胤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古尔越说,“教会要抄名字,神道要祭祀关系,北屿要你出手,镇天宗不敢开条件,铁骓部退出主战盟,徐氏送地图。”
“三天。”
“三天之内,七家上门,两国跟进。”
古尔越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
“他们不是在跟大夏建交。”
“他们在跟你建交。”
秦胤没有回答他。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区,走回录名区。
黑雨军纛下面,那数万个亡魂正安静地等着。李桑站在圆界靠前的位置,妹妹李樱抓着他的衣角。那个记不起名字的老人已经能自己走了,站在最外围。
秦胤走进圆界,抬起左手。
酆都大印落下。
他指向下一个亡魂。
“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会议区的谈判还在继续。徐济安在跟古尔越对物资清单,北风羽在争使节馆的位置,沼九和陆玄真为了粮价拌了两句嘴,心喵儿在一边记录,一边报出一条又一条收费项目。
营区外的荒原上,一百二十人还在敲桩、架线、埋阵。
那颗橙红的死太阳,一动不动地照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