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是被饿醒的。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阳光，照着桌上的空泡面桶。
他坐起身，摸了摸脖颈。尸斑已经退下，只剩一点浅青痕迹。昨晚吞下的鬼气填稳了魂魄，肉身却需要正常进食，胃里已经空得发疼。
手机显示九点四十二。
屏幕上还有一条到账提醒。
【您收到转账：十万元。】
秦胤看了两遍。
云栖山庄那一单，原本谈好三十万。周老板见女鬼被处理，还主动加了十万封口费。
结果只到账十万。
他找到昨晚那张银行卡，尝试查询。
账户已冻结。
秦胤打开新闻软件，搜索云栖山庄。第一条消息便跳了出来。
【知名地产商周某涉嫌非法集资、财务造假，已被警方控制，名下资产全部冻结。】
配图里，周老板被警员从山庄带出。西装皱成一团，头发凌乱，再也没有昨晚坐在凉亭里喝茶时的体面。
木楼下面的尸体应该已经被挖出来了。
财务问题加上命案，他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担心睡不好。
秦胤看着十万元的到账记录。
“被抓以前还知道转钱。”
秦广王冷哼道：“奸诈小人，倒还留了几分信用。”
“他欠我三十万。”
秦胤找到马半仙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哪位施主？贫道夜观天象，今日不宜……”
“马半仙。”
电话那边顿时精神了。
“秦先生啊。昨晚那单怎么样？周老板虽然人不地道，给钱还是痛快的吧？”
“到账十万。”
“多少？”
“十万。”
“说好的三十万，怎么可能只有十万？”
“看新闻。”
电话里传来拖鞋拍地和翻找手机的声音。
几息后，马半仙骂了起来。
“非法集资？资产冻结？这老王八蛋前天还跟贫道吹牛逼呢他妈了个巴子！！”
秦胤把手机放远了一些。
马半仙骂完周老板，又开始骂地产商。足足半分钟后，他才喘着气问：“秦先生，那咱们的中介费……”
“按实际到账算。”
“一成就是一万？”
“嗯。”
马半仙干笑一声。
“可贫道为了这单生意，联系客户、谈价、跑现场，还承担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你只跟他谈了几分钟。”
“前期准备也很重要。”
“你还喝了两杯茶，顺走几瓶酒。”
电话那头安静几息。
“您怎么知道？”
“你以前做过。”
马半仙咳嗽一声。
“那就一万。长期合作，咱们讲的是感情。”
秦胤道：“你已经拿了三万。”
“……”
“退两万。”
“秦先生，佣金这个东西，也要结合签约金额和服务过程综合考虑……”
“现在退。”
“贫道最近手头有些紧。”
“晚上退，加利息。”
马半仙沉默片刻。
“马上转。”
电话挂断不到一分钟，转账到了。
秦胤洗漱下楼。
出租屋附近有家小面馆。老板见他进门，熟练地朝后厨喊道：“大碗牛肉面，加蛋？”
“再要一份煎饺。”
老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发财了？”
“差点。”
牛肉面很快端上桌。
红油浮在汤面，牛肉切得厚实，煎蛋压在面条上。秦胤先喝了口热汤，胃里的空疼终于缓了下去。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马半仙。
“钱收到了。”秦胤道。
“收到就好，贫道童叟无欺。”
“这是你退的钱。”
“都一样。”马半仙迅速转移话题，“秦先生，有个新活。”
“说。”
“城东，青山疗养院。”
秦胤夹面的动作停了一瞬。
昨晚那只夜巡伥刚提过这个地方。
“继续。”
“那地方以前是精神病专科医院，荒废快二十年了。最近有开发商想拿地，勘测队刚进去就出了事。”
“死人了？”
“暂时没有，人疯了。”
马半仙的声音低了些。
“第一批进了六个人，不到半个小时，全从里面跑了出来。两个口吐白沫，一个抱着路灯喊妈，还有一个不停拿头撞车门。”
“问他们看到了什么，谁也说不清。只记得有女人在笑。”
秦胤夹起一块牛肉。
“一个？”
“很多个。”
马半仙道：“笑声从楼上追到楼下，进了院子还贴着耳朵响。开发商不信邪，又找了几个保安进去。”
“这次进去五个人，出来六个。”
秦胤抬眼。
“多的那个呢？”
“穿着病号服，长头发，一直低着头跟在最后面。监控拍不到脸，走到大门口就没了。”
面馆里人声嘈杂。
后厨有人喊号，门外不断传来电动车喇叭声。马半仙的话落下，秦胤却闻到一缕熟悉的草木甜香。
很淡。
气味来自昨晚沾在风衣上的夜巡伥阴气，并非疗养院里的东西。
“你去过现场？”
“昨晚在外围看了一眼。”
“没进去？”
“贫道讲究谋定而后动。”
“说人话。”
“腿软了。”
秦胤继续吃面。
“看见什么了？”
“那地方有鬼气，也有别的味道。腥，骚，还带着甜香。”马半仙顿了顿，“站久以后头晕，我就没敢继续靠近。”
秦广王道：“妖物盘踞阴地，借游魂和地气养势。”
“与昨夜那小伥所说一致。”
青山疗养院里有妖。
而且修为不会太低。
秦胤问：“报酬。”
“开发商先付二十万，事成后再给三十万。”
“五十万？”
“对。定金可以直接转给你，不走银行卡，也不怕资产冻结。”
马半仙明显吸取了上一单的教训。
秦胤又问：“你拿多少？”
“老规矩，一成。”
“半成。”
“秦先生，那地方真邪门。贫道昨晚冒着生命危险替你探路，半成太少了。”
“你站在门外。”
“门外也危险。”
“五个点。”
“八个。”
“五个。”
“七个，不能再少。”
秦胤喝了口汤。
“那我不去。”
马半仙立即改口：“六个点！”
“成交。”
电话那边安静一瞬。
马半仙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却不好反悔。
“我把地址和开发商联系人发给您。晚上九点，山脚见。”
“嗯。”
“秦先生。”
马半仙没有挂电话。
他的语气少见地认真起来。
“昨晚我在大门外看见灯了。”
“疗养院有电？”
“早断了。”
“什么颜色？”
“红色。”
马半仙压低声音。
“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亮。窗户后面站满穿病号服的人，全都背对着外面。”
“后来有人喊我。”
秦胤问：“喊名字？”
“它喊我病人。”
手机收到一条定位。
【青山疗养院旧址】
秦胤看过地址，与夜巡伥说的位置完全一致。
“知道了。”
“你小心点。开发商之前也请过人，其中有个道士到现在还没回来。”
“几阶？”
“这个我哪知道？白胡子，穿黄道袍，还背着一把剑，看着挺厉害。”
秦胤放下筷子。
“晚上我去。”
电话挂断。
秦广王问：“妖物不能补你魂魄，为何还接？”
“它值钱。”
秦胤吃完最后一只煎饺，起身结账。
五十万。
还有一座被妖物占据的阴地。
既然已经出现在剑南城郊，早晚会继续害人。现在处理，至少还有报酬。
走出面馆时，阳光正盛。
秦胤看向城东方向。
高楼后方连着大片旧城区。再往外，是几座低矮山丘。
青山疗养院就藏在其中。
昨晚，夜巡伥不敢靠近。
今天，马半仙把委托送到了他手里。
秦胤收起手机。
“晚上去看看。”
“里面到底养出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