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富的电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刚刚燃起热情的草台班子头上。
电话挂断，出租屋里一片死寂。新加入的摄影师王宇叼着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导演，投资人要塞人，还要查岗，这事儿不好办啊。”
黄博和王训更是脸色发白。他们这种底层群演，最怕的就是这种资本方的直接干预。在他们过往的经验里，这就意味着剧组即将陷入无休止的内耗和混乱，最终拍出一坨狗屎。
“扬哥，要不……咱们先找几个脸熟的演员应付一下？哪怕是过气的也行啊。”王训小心翼翼地提议，他实在怕这个刚有了点影子的剧组就此夭折。
黄博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他刚刚才下定决心，把自己的未来押在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导演身上，难道第一天就要触礁？
然而，张扬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慌乱。他甚至还笑了笑，将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手，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他环视一圈众人，“走，吃饭去。真正的决定，都是在饭桌上做的。”
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懂导演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扬没多解释，带着黄博和王训，拐进了附近一条乌漆嘛黑的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连招牌都油腻得快要看不清字的小饭馆，门口挂着一个昏黄的灯泡，上面趴着几只飞蛾。
“就这？”王训看着脚下黏糊糊的地面，有点发怵。这地方，和他想象中五百万投资的剧组饭局，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就这。”张扬掀开脏兮兮的门帘，一股热油、蒜末和啤酒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饭馆里人声鼎沸，划拳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张扬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空桌，用开水烫了烫碗筷，冲服务员喊道：“老板，先来两箱啤酒，再拍个黄瓜，一盘花生米，其他的硬菜看着上！”
黄博和王训拘谨地坐下。这环境他们太熟悉了，过去无数个没活干的夜晚，他们就是这样凑在类似的地方，用一瓶廉价的啤酒麻痹自己对未来的迷茫。
啤酒很快上桌，冰镇的玻璃瓶壁上挂着水珠。
张扬“啵”地一声起了两瓶，分别递给黄博和王训，自己也拿了一瓶。
“来，别愁眉苦脸的。”他举起瓶子，“祝我们的草台班子，开张大吉。”
黄博和王训迟疑地举起酒瓶，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没能浇灭他们心中的焦虑。
几盘小菜上来后，王训终于憋不住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扬哥，说句实在话，你跟我们交个底。你这公司……是不是就你一个人？这投资人明天就来，看到咱们这光杆司令的样儿，别说后五百万了，怕是这头五百万都得要回去。”
他的问题，也是黄博心里最大的疑问。
一个剧本，一份合同，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导演。这一切都像一个美好的肥皂泡，看起来五光十色，却一戳就破。
张扬慢条斯理地嚼着一粒花生米，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王训，直视着黄博，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黄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是个皮包公司，在拿你们画大饼？”
黄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酒瓶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抹了把嘴，终究还是把心里的怀疑说了出来。
“扬哥，你的剧本，我服。你敢吹一瓶白的拉投资，我也服。但……拍电影不是一个人的事。”他指了指周围，“咱们现在这情况，太悬了。万一那林总一撤资，我们……我们又得滚回北影厂门口啃馒头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希望的渴望，和对失望的恐惧。
张扬听完，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皮包公司？你说对了，也说错了。”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现在的确是皮包公司，但它里面装的，不是钱，是灵魂。”
他指着黄博，一字一句地说道：“尤其是，你的灵魂。”
黄博愣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长得丑，接不到戏，这辈子就这样了？”张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饭馆的嘈杂。
【魅力属性99点生效中……】
【被动技能‘虽然我没钱但我能忽悠’发动，目标内心防线正在瓦解！】
黄博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是他内心最深处的自卑和痛楚，被张扬血淋淋地揭开了。
“别人都这么说，他们说你这张脸，演不了主角，天生就是个丑角，是个配菜。他们错了，错得离谱！”张扬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这张脸，不是你的负资产，是你最宝贵的财富！它写满了故事，写满了被生活欺负过的痕迹，写满了每个挣扎在底层的小人物的不甘和辛酸！那些电影学院里出来的奶油小生，他们演不出这个！他们只能演帅，演酷，但他们演不出‘人’！”
“你以为你只能演喜剧？你错了！你的未来，是‘千面影帝’！你既能演让人笑到肚子疼的倒霉蛋，也能演让人哭到撕心裂肺的悲情父亲，更能演让人不寒而栗的阴狠角色！你的戏路，比现在中国任何一个男演员都要宽！”
张扬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黄博的脑海中炸响。
千面影帝？
这个词，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能靠搞怪、扮丑来换取一点点可怜的镜头。可是在张扬的描述里，他那张被无数人嘲笑过的脸，竟然成了一种天赋！
“不信？”张扬看出了他的动摇，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拿起剧本，翻到其中一页：“就说《顽石》里黑皮这个角色。有一场戏，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下水道钻出来，以为逃出生天，结果一抬头，发现自己钻进了警察局的院子。这场戏，你来演，会怎么演？”
黄博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我……我可能会先愣住，然后想跑，发现跑不掉，就……就腿软了……”
“肤浅！”张扬直接打断他，“这是普通演员的演法。但你不是！”
他站起身，就在这油腻狭小的空间里，亲自给黄博示范起来。
“你，黄博来演。你从井盖里探出头，满身污泥，先是茫然，然后看到‘警察局’三个大字，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怕，是荒谬！是一种‘老子他妈怎么这么倒霉’的哭笑不得！”
张扬的表情瞬间变了，他模仿着黑皮的样子，嘴角抽搐，眼神里三分惊恐，七分荒诞。
“然后，你环顾四周，发现被警察包围了。这时候，你不能腿软。你是个贼，你得有贼的尊严！你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板，甚至还想整理一下你那身破烂衣服，想死也死得体面点。但你动了一下，才发现浑身都疼，最后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警察说一句：‘嗨，这么巧啊？’”
这一番现场讲戏，画面感十足，仿佛那个又倒霉又好笑的笨贼黑皮，就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
王训看呆了。
周围几桌吃饭的食客，也都被吸引，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着这个手舞足蹈的年轻人。
而黄博，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僵在原地。
张扬说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心理活动，都精准地戳中了他对表演的全部理解，甚至超越了他的理解！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从未想象过的表演道路在眼前展开。
这个年轻人，他不是在画饼，他不是在忽悠。
他……是真的懂自己！
“扑通”一声。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黄博猛地站起身，拿起面前一瓶没开封的啤酒，狠狠往桌角一磕，瓶口碎裂，酒沫四溅。
他没有理会可能划伤的手，双手举起那半截酒瓶，对着张扬，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地吼道：
“扬哥！从今往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就算是皮包公司，老子也跟你干到底了！”
说完，他仰起头，将一整瓶啤酒混着玻璃碴子的危险，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他的脖子流下，分不清是酒，还是激动的泪。
这一刻，什么投资人，什么风险，什么未来，他都顾不上了。士为知己者死！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第一个看穿他灵魂的人！
王训也被这一幕彻底震撼，他二话不说，拿起一瓶酒，学着黄博的样子，也灌了下去。
张扬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份简陋合同，放在桌上。
“现在，我给不了你们天价片酬。两个人，打包价，五万。拍完结账。”他坦然道，“我知道，这笔钱，是对你们能力的侮辱。但我向你们保证，拍完这部电影，以后来找你们的合同，报价后面至少要再加两个零。”
黄博看都没看合同上的数字，直接拿起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扬哥，别说五万，就是五千，我也签！”
王训也紧跟着签了字。
搞定！
张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未来的百亿影帝和黄金配角，就用五万块钱，被他牢牢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气氛瞬间变得火热起来。三人痛快地喝着酒，吃着肉，仿佛已经看到了电影大卖的未来。
酒过三巡，张扬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份皱巴巴的剧本上，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一个名字上。
黄博和王训凑过来看，只见那两个字龙飞凤舞——
“道哥”。
“黑皮和四眼，是小打小闹的笨贼。”张扬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但这部戏，还需要一个真正能镇得住场子的主心骨。一个国际大盗，有范儿，有规矩，讲义气，同时又有点过时的天真。他得是这群乌合之众里的‘大哥’。”
“扬哥，你有合适的人选了？”黄博好奇地问。
“有。”张扬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他望向窗外京城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楼宇，看到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京城话剧团，有个叫郭韬的。一个真正的实力派，科班出身，演技没得说。可惜啊，性格太直，得罪了领导，在团里被排挤了好几年，天天演一些没几句台词的龙套角色，心气儿都快被磨没了。”
张扬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酒液，眼神里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
“这块上好的璞玉，再不挖出来，就要被埋没成一块顽石了。是时候，去给他松松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