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刮得榆林城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尤清漪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里头套着一件黑色凯夫拉防弹衣,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大氅。
她身后跟着五名全副武装的幽灵卫和一溜排开的十辆马车。
驾车的是代州矿场调来的老卒,秦叔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手里攥着赶车鞭,死死盯着紧闭的榆林城门。
城头箭垛后,探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这是榆林副将李虎。
李虎往下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阴阳怪气地喊:
“大小姐,外头风大,您不在闺房待嫁,带群来历不明的丘八回城,大帅的脸面往哪搁?”
“现在建奴和流寇闹得凶,这城门,我李虎可不敢随便开!”
尤清漪头都没抬。
她太了解这帮老兵痞了,尤世威常年不管事,榆林军的兵权被将领把持,克扣军饷、喝兵血是常规操作。
她今天来,本来也没打算讲道理。
“秦叔。”尤清漪扯掉手上的防风皮手套,“吊桥承重的麻绳有多粗?”
秦叔眯起眼估算了一下:“三寸的浸油麻绳,刀都砍不断。”
“那就用枪打。”
尤清漪从大腿外侧的快拔套里抽出一把格洛克手枪,这是朱盐亭塞给她的防身武器。
她动作利落地推弹上膛,单臂平举,枪口直指城楼两侧绞盘处绷紧的麻绳。
城头上的李虎还在放肆大笑:“怎么着?大小姐还想拿那个铁疙瘩砸开城门不成?弟兄们看好咯……”
噗!噗!
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口连续喷吐微弱火舌。百步之外,固定吊桥的三寸浸油麻绳应声崩断!
轰隆!
重达数千斤的包铁吊桥失去牵引,狠狠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冻土上。整面城墙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扬起的漫天尘土把李虎呛得剧烈咳嗽,讥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怪叫。
“进城。”尤清漪把手枪插回快拔套,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踏着吊桥直冲城门。
李虎在城头上气急败坏地大吼:“反了!带兵围了他们!把那几个来历不明的杂种给我拿下!”
城门洞开。
三百名榆林边军举着长枪短刀涌了出来,将尤清漪和十辆马车团团围住。
这些边军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鸳鸯战袄破烂不堪,露出发黑的棉絮。手里握着的长枪,连枪头都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
李虎带着十几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下来,一把抽出腰间雁翎刀,刀尖直指尤清漪的鼻梁。
“尤清漪!你敢炮打城门!今天就算大帅亲自来,我也要拿军法治你!”
咔咔咔。
五名幽灵卫在李虎拔刀的瞬间,齐刷刷端起短突击步枪。那双空洞的眼眸死死锁定李虎的脑袋,只等尤清漪一个手势,就能把他的脑袋打成烂西瓜。
尤清漪抬手压下幽灵卫的枪口,翻身下马。
她看都没看李虎那把随时会劈下来的刀,径直走到第一辆马车前。
“秦叔,掀布。”
刺啦!灰色的粗布被猛地扯下。
十口大红木箱暴露在刺骨的阳光下,箱盖大敞。白花花的现银、一排排崭新锃亮的燧发枪,瞬间死死吸住了在场所有边军的目光。
整个城门甬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尤清漪踩着马车边缘,直接站上一口装满银锭的大箱子。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刮过在场每一个边军的脸。
“大明朝欠你们大半年的饷银,总兵府说国库没钱。李副将让你们勒紧裤腰带。结果呢?”
尤清漪踢了一脚脚下的银锭,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
“他李虎顿顿吃肉,你们在城墙上喝风吃土。”
李虎急红了眼,大声咆哮:“少在这里蛊惑军心!弟兄们,那是乱党的贼赃,给我缴了!”
三百边军,没有一个人动。
家里老婆孩子饿得眼睛发绿,几口破铁锅都当了废铁卖,谁他妈还在乎是不是贼赃!
尤清漪弯腰抓起两锭五十两的雪花银,随手扔进最前面的一个老兵怀里。
老兵被这沉甸甸的分量砸得一个踉跄,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银子嚎啕大哭。
“今天,这里是十万两现银。欠饷大半年,我一次性给你们结清!”尤清漪拔高音量,声音冷硬,“拿了幽灵军的钱,就得守幽灵军的规矩。”
“凡按手印归顺的,当场结清尾款!谁敢挡着大家领救命钱,自己看着办!”
李虎气疯了,挥刀就要去砍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兵:“把银子放下!那是军资!”
当!
一把生锈的长枪直接捅在李虎的胸甲上,挡住了劈下的钢刀。
是一个年轻的边军。他双眼通红,像是一头护食的饿狼:“副将大人,我娘昨天刚饿死,这钱是买棺材的,你动他一下试试!”
哗啦啦!
三百名边军齐刷刷调转枪头,长枪短刀全对准了李虎和他的十几个亲兵。
李虎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他彻底明白了。在这个没饭吃的世道,谁手里有银子谁就是活菩萨。这个大小姐根本不是来认错的,她是来砸盘的。
尤清漪瞥了李虎一眼,走下马车,对秦叔交代:“按人头名册发钱。只要按手印归顺,当场发银。阻挠发饷的军官,就地处决。”
丢下这句话,尤清漪带着五名幽灵卫,在一群边军狂热的磕头声中,大步朝总兵府走去。
……
总兵府大堂。
地龙烧得火热,案头的熏香飘出淡淡的檀木味。尤世威穿着常服,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
他老了,但那一身在边关厮杀大半辈子攒下的威压还在。
尤清漪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五名幽灵卫化作生了根的铁塔,停在门外两侧,手持火器,硬生生把总兵府的亲卫逼退了三步。
“没死在洛阳,长本事了。”尤世威抿了口茶,把茶壶重重磕在桌面上,“带着一群来路不明的人,砸开我榆林的城门,你当这是玩过家家?外面那十万两银子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私立军号是死罪!”
面对父亲的斥责,尤清漪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解开大氅,露出里面战术背心上的各种弹匣和直刀。她走到宽大的书案前,从包裹里掏出一个个用石灰腌过的圆状物,砰砰砰地砸在案桌上。
一连砸了十个。
尤世威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那是十颗人头。每一颗都剃着金钱鼠尾,脑门上刺着建奴八旗的烙印。
“多尔衮的白甲死士。十个。全在这儿了。”尤清漪扯过一块布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半天时间,被我幽灵军连根拔起。”
尤世威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那十颗脑袋。
他在辽东打了一辈子仗,太知道白甲兵的战力。十个白甲死士凑在一起,足够在几百人的大明官军阵中杀个对穿。全灭?连头都齐刷刷砍下来?
“这怎么可能……就算关宁铁骑全出,也要折损大半。那个姓朱的,手里捏着几万兵马?”尤世威嗓音发干。
尤清漪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朱盐亭连夜编写的《三三制战术纪要与迫击炮协同作战大纲》。
她把这本线装书甩在白甲兵的人头旁边。
“兵不在多。幽灵军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人。其中一千二,还是尤勇带过去的。”
“但就凭这两千人,他截胡了范家的六万两军饷,拿下了代州硝石矿,打穿了大同八百精骑。”
尤清漪双手按在桌案上,身体前倾,逼视着父亲。曾经那个需要父兄庇护的将门孤女,此时身上透出的是令人窒息的铁血主帅气质。
“爹,大明早就烂透了。靠克扣粮饷维持的旧军队,在我们的新式火器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尤世威被女儿的气势压得退了半步,咬牙切齿:“你这是造反!朝廷怪罪下来,尤家九族都不够杀!”
“朝廷?”尤清漪冷笑出声,“崇祯连自己的皇城都快守不住了。你守着一个发不出军饷的朝廷,等死吗?”
尤清漪直起身,敲了敲桌上的战术大纲。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收留。我是代表幽灵军,来通知你一件事。”
她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榆林城外,十万两现银,外加五百杆最新式的燧发枪。我要你手里那三千尤家铁骑全部换装,彻底并入幽灵军序列。”
尤世威瞪大眼睛,气极反笑:“你想吞了你老子的兵?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把这十万两现银原路拉回代州。”尤清漪转身就往外走,“你可以继续守着你那些连草鞋都穿不起的兵。等姜镶或者闯王打过来,你去给他们收尸。”
尤世威捏得手指骨节咯吱作响。他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三三制战术纪要》。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铁管,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六十毫米迫击炮,曲射杀伤,射程两千步,无视城墙防御。”
两千步?无视城墙?
尤世威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对杀人利器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他知道,如果这图上画的东西是真的,那冷兵器时代就彻底结束了。
“站住!”尤世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尤清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
尤世威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指了指外面的十万两白银,又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兵,你可以带走。铁骑也可以换装。”尤世威深吸一口气,“但你那个姓朱的大帅,能保证尤家儿郎不去做填沟壑的炮灰吗?”
“不是他保证,是我保证。”尤清漪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冷硬。
“这支榆林兵的最高监军,是我。军饷、后勤、弹药配给,全从我手里过。”
“我要让他们吃饱穿暖,然后拿着全天下最犀利的火器,把那些吸他们血的贪官和满清鞑子,一个一个轰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