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维出去之后,看到李云龙正站在走廊里,背贴着墙,手心全是汗,他低声说了句“去吧”,然后走廊里静得只剩李云龙自己的心跳声。
李云龙深吸一口气,快速推门走了进去,他怕让他等久了,并且李幼彬真的很想见他。
三十岁左右的他坐在桌后,侧脸对着窗,窗外的光撒了进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袍,领口的扣子半开,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
“你就是李云龙?” 先生转过头来,声音亲切有力,这种音色的穿透力直接让李云龙的耳朵里嗡了一下。
李云龙刚要往前走两步,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在,先生!”
对面的先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起身走了过来,弯腰双手扶住了李云龙的胳膊:“起来,站起来,跪什么?”
“是嘞,先生,您让我们站起来了。”
先生先是感到疑惑,但是动作不减,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托着李云龙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李云龙抬起头,看着先生的脸,眼睛一下子红了。
“小娃娃,别激动,”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什么事坐下说,喝口水。”
李云龙捧着先生递过来的搪瓷杯,他低头喝了一口。
“你叫李云龙?”先生坐在他对面,声音不急不缓,“是哪里人?”
“报告先生,我是湖北黄安高桥镇程河村人。”
“哦,不用说的这么详细,家中还有什么人呐?”
李云龙放下水杯:“家中就剩一个爹,今年三十六岁,以编箩筐为生,俺娘走得早,家里穷,没上过几年学。”
先生微微点头,“那你今年多大了?”
“不敢期瞒先生,我今年十五岁了。”
“十五岁啊,那年龄确实还蛮小的唻,怎么不在家中,只身跑到上海来了哇。”
“先生,我想活。”
“小娃娃不要开玩笑,谁不想活?”
“不,先生,我想的活,不是吃饱饭就行。”
李幼彬说着,那股刚才的紧张劲儿慢慢下去了,脑子里的话一串串往外冒,
“先生,我爹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刨了三十六年,刨得腰也弯了,眼也花了,还是吃不饱饭。
凭什么?他一辈子勤勤恳恳,没偷过没抢过没害过人,却连饭都吃不饱,清政府要交税,洋人来了还欺压,军阀更是。我不想向他那样活一辈子,我,想活出个人样来。”
先生打断了他:“你就是为了这个要投军的吗?”
李云龙抬起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是,也不是,我是为了像我父亲这样的农民,为了那些码头上的工人,为了那些底层的百姓,以后每个冬天都能穿上棉衣,生病能够看得起大夫,都能够吃饱饭,能够抬起头来活着。”
办公室变得安静了。
先生没说话,他看着李云龙,看了很久,似乎看到了自己之前的身影,然后他问道:“你读过书没有。”
李幼彬知道原身没上过几年学,但不代表他没上过学,于是回到。
“先生,我进过学堂,但因为家里穷,只能回家自学,期间也度过不少书。”
先生轻轻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哦,那看来你有向学之心,那你来说说,听说过三民主义吗?”
李云龙先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
“三民主义就是,民族、民权、民生。民族是中华民族要独立,不当亡国奴,民权是人民要有权利选自己的官,立自己的法,民生就是要平均地权,节制资本,让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
先生看着李云龙,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哦,这些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你从哪儿听来的?”
“有些是我的想法,有些是来的路上,有个人跟我这样说的。”
“那让你自己觉得?三民主义到底好不好?”
“好,必须好。”李云龙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但我觉得,光有三民主义还不够。”
先生的笑容微收,故作严肃:
“哦,为什么?”
“因为没有站起来的人,再好的主义也不过是纸上文章。”
李幼彬的脑子里飞速地旋转着,他在国防科大的政治理论课上学过的东西,那些经过百年实践检验过的真理,此刻全在嘴边打转,但他又不能,也不敢说得太超前,只能挑着说,
“三民主义要落地,就得先让四万万人都知道自己是国家的主人,不是奴才,不是地主的佃户,不是洋人的苦力,这个事,光靠几个读书人在报纸上写写文章,不够,
得有人干最苦最累的活,走到最穷最偏的地方,坐在地头田埂上,跟着农民唠家常,把他们才是国家的主人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李云龙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其实想干的,就是这个,只不过现在各地都是军阀,国家还不安定,只好先投军了。”
先生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再次走回到李幼彬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今年真的只有十五岁?”先生是真正的唯物主义者,他不信鬼神之类的,但是他还是不免的吃惊。
李幼彬咬了咬牙,他想直言相告,又怕他会不相信,他不敢,于是回到:
“真是十五岁,一九一〇年一月生人。”
“十五岁。”先生先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惊讶,也有确认之后的沉重,
“十五岁,就有如此深远的思想,不得了,不得了啊。”
李幼彬再次发力。
“先生,我知道招考章程上写的是十八到二十五岁,但章程总归是人定的,古有甘罗12岁便被拜为上卿,又有周瑜15岁便统领地方兵马,成为东吴核心重臣。
我李云龙今年虽15岁,但我一不怕吃苦,二不怕流血,我爹在我来投军之前,已经安排发小替我照顾,故而我没什么牵挂了,愿意投身革命,报效国家。”
李云龙站起身来,认真地看着先生:
“先生,咱不是什么少爷,要当兵享福的,咱祖祖祖上上都是农民,我来投军就把命豁出去,为咱农民开一条路,您要是能给我机会,哪怕做个旁听生,不发枪不发饷,我也愿意干。”
先生沉默了很久。
窗外法租界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二月底的上海已经有了早春的意思,可能正如此刻这个国家一样。
先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径直走回桌边,坐下,拿起毛笔,蘸饱了墨。
“李云龙,你要记住,”先生头也不抬地说,“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将来要是忘了,或者做错了事,我定不会饶你。”
李云龙知道事情要办成了,于是立刻说道:“是是是,定然不负今日所言。”
毛笔尖在信纸上稳稳地走,那叫一个笔走游龙,遒劲有力,足足十分钟之后,终于写完了。
李云龙双手接过,只见信封上写着:
“ 转呈黄埔军校招生委员会。”
“你拿着这封信,去广州找一位叫林博渠的,他会安排你的。”
李云龙把信揣进胸口,先前是十块钱银元券的位置,他把银元券取出来塞进口袋,还是亲笔推荐信香,让他的心都滚烫滚烫的。
“先生,”李云龙还想再说点什么道谢的话。
先生摆了摆手:“去吧,到了广州好好考,问题不大。”
李云龙深深地鞠了一躬,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已经开始办公了,他总是那个认真。
李云龙轻轻地带上门。
走廊里,黄维靠着墙在那里等着,他看见李云龙出来了,快步迎了上来。
“龙弟,怎么这么久,事情办的怎么样?”
李云龙不知再说些什么,只有两个字。
“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