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赶来支援长顺的王伦,转身之后就看到最后那名匪徒干脆利落的跳河逃跑了。
下意识的往河边紧走几步,王伦看着那匪徒在河水冲刷下拼命往着对岸游去,又看了眼被自己刺死并挑入大河里面的那名匪徒,隐隐可见似沉似浮的尸身下面大片的血液晕染开来。
王伦绷紧的情绪这才放松下来,顿时感觉心跳如同奔马一样的扑通通狂乱跳个不停,浑身收紧的毛孔张开,大量汗液渗了出来。
刚才的厮杀看似只是短短几十秒钟,但是从刚开始的发现敌情、安排布置、打乱敌方步骤。
再到飞镖中程先攻,连续扑刺,这一系列操作在极短时间里完成,但凡一步走错,自己两个人必然陷入缠斗。
在不明确对方实力的情况下,一旦陷入缠斗,脱身都困难。
想想都有点后怕,果然,真实的近身搏杀每一次都是在悬崖边疯狂试探。
也幸亏敌人不是什么武艺高强之辈,否则真是胜负难料。
喘了几口气之后,王伦想起小山坡上还有一名匪徒,担心有意外情况,赶紧转身绕上去。
等王伦转过灌木丛时,刚好看见长顺一枪刺进本已经跪地垂死的匪徒心口,然后干净利落的拔枪,枪头斜指地面。
王伦趋前看时,那匪徒已仰面朝天,轻微抽搐着,瞪着的死鱼眼里居然可以看出解脱的欣慰。
确实,被王伦带着棱边的飞镖直插入胸膛,虽然不是心口,但是肺脏被刺破,造成开放性撕裂创口,瞬间大量血液混杂着肺泡内气体涌入胸腔,形成开放性血气胸,涌出体外的反而不多。
而且,因为肺泡开放性破裂,气体从破口流出,导致不能正常呼吸,只能拼命吸气来弥补自身的缺氧状态,这个过程极端的痛苦,相当于被活活憋死。
看到长顺已经可以毫不犹豫的刺死垂死的匪徒,虽然王伦心里对长顺现在的心理状态有点感觉不安,但也没有当面说些什么,毕竟这是来截杀己方的匪徒,而且给他一个痛快也算是帮他解脱了。
只是,看到长顺面不改色娴熟的用匪徒衣物擦拭枪头的血迹,王伦心里不安感觉却是越发的强烈了。
“长顺”,王伦开口叫道。
长顺闻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家郎君已经来到身边。
王伦细细观察长顺的神色,迷茫中带着麻木,冷静里又有呆滞,微微皱了皱眉头,吩咐道:
“你去到道路上,把匪徒的那匹马牵好,跟咱们的驴车绑在一起”。
长顺表情还是有点呆呆的答应下来,王伦继续吩咐:
“然后,你把刚才放在车上的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一下,牵着车先慢慢的往前面走,如果发现有人过来,就大声提醒我”。
听到王伦明确详细的命令,在嘴里喃喃复述了一遍,长顺的眼神这才又有点灵动起来。
看到长顺走下土坡,王伦这才俯下身来,先是把大半都钉进匪徒右胸的飞镖拔了下来,此时创口已经没有明显的血液涌出了。
顺手用匪徒衣物擦拭干净飞镖上的血迹,王伦手里一顿,想起刚才长顺擦枪的样子,也不由得摇头自嘲的笑了一下。
翻了翻匪徒身上,只有一个余财不多的荷包,先顺手塞进自己怀里,这才抬起匪徒的双腿,往土坡下拖拽。
也幸亏这匪徒是个瘦高个,两条大长腿形成的力臂较长,使得王伦拖拽时不是很费力。
一直拖到河边,将尸体也翻到河里,让他们兄弟一起前往龙宫里面做客去了。
回到刚才厮杀的地方,找了一圈,没有看到自己之前扔的第二把飞镖。
回想了一下之前冲杀时的方向,看来是被骑马的匪徒躲开了,飞镖直接飞进了大河里面去了,那就算了,就当是自己乱扔生物垃圾给河神的一个赔礼了吧。
想了想,又收拢匪徒的三把朴刀,也一并送给河神赔礼去了。
当然,在送礼之前,王伦还是不忘用朴刀把道路上留下的血迹连着泥土一起铲到河里面去。
默默的感谢了一番大河母亲般的包容之后,王伦这才捡起自己的长枪,向前追赶长顺。
两人默默的前行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已经高悬于天空,道路上也逐渐看见早行的行人了,三五成群的,相互之间保留着安全距离。
路上鬼祟身影倒是没有看见,看来还没到傍晚的职业高峰时间段。
路上王伦发现一处河滩,难得的有些岩石堆积,比起其它地方只有淤泥的河滩,更方便取用河水。
于是跟长顺招呼一声,两人牵着驴马和车子慢慢下到河滩,先把车子解套下来,又给驴马饮水之后,缰绳拴在车辕上。
这才蹲在河边,用套住枪头的麻布重新仔细清洗了一遍枪头、飞镖等见过血的武器,擦干净水渍,再把麻布反复清洗数遍,拧干,摊在岩石上晾晒。
两个人也面向着道路,背靠着岩石,坐下来休憩,两把长枪放到在身边顺手的位置,枪头隐匿在岩石阴影处。
道路上偶有来往的路人,都好奇且警惕的看向他们,又匆匆远离。
看着来往的人们,半晌,王伦悠悠的开口问道:
“长顺,你觉得这世上,到底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长顺一路上精神都处于飘忽状态,只是机械性的跟从着王伦,此时也是如此,大脑里一片乱糟糟的,仔细追寻,又似乎是一片空白。
听到自家郎君问话,下意识的呆呆回应道:“应该是好人更多吧”。
“不错,是好人更多”,王伦肯定道:“只是,就像白天黑夜一样,有好人,也就会有坏人。就比如刚才截杀我们的匪徒,跟昨天那两个,他们应该就是典型的坏人了。
我们杀他们,不只是为了自保,也间接的是为民除害了”。
“不过,昨天下午我们在路上遇到的拦路抢劫的那些人,你觉得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王伦继续深入探讨道。
长顺不假思索道:“他们当然也是坏人”。
“你说的也没错”,王伦再次肯定道:“只是我们还是要对他们有所区分,有些坏人是一开始就试图通过作恶获得财富、甚至精神上变态的愉悦感,就比如那麻杆儿还有刚才的匪徒。
但是有些坏人,并不是一开始就想着作恶的,他们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走上这条路,从此无法回头,越陷越深”。
王伦试图分析道:“这样,就需要我们进行一定的分辨,并区别对待,而不是一味的一杀了之。
这样的话,我们就会在遇到困难时,习惯性选择用杀戮来解决问题。
从而让我们变成嗜杀之人,最后也会变成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只为自己方便,或者说为了自己精神上的所谓爽利、痛快。
到了那个时候,你说,在别人眼里,或者说以现在的你看来,那时的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长顺按照王伦所说想象了一下,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看到长顺有所理解,王伦继续说道:“所以,我们遇到坏人坏事,如果有能力,可以果断制止,甚至杀死作恶的坏人,以杀止杀。
但是,如果有些人还没有变得罪大不赦,还有挽救改造的可能,同样在我们有能力的情况下,是不是也可以尝试帮助他们停止作恶,甚至重新变成好人,而不是一味的屠杀呢”。
长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番话,王伦不仅是说给长顺听,以免这个淳朴少年,在不断地战斗中,变成一个对杀戮麻木之人,也是为了说给自己听的。
从禁军王伦和原主王伦的最后人生经历来看,这两人无一例外地变成了自己最开始要反对的那一种人。
王伦不想自己最后也变成这样的人,不想自己“亡”于“沦”落。
说完这些,王伦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一跃而起,朗声道:
“我们继续前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