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伸展了一下肢体,王伦就迈步出了书房。
枣儿刚好一蹦一跳的从右侧拱门走了出来,看见王伦连忙微微屈膝万福。
王伦笑容满面:“枣儿,你现在没事的话,陪我到前院逛逛”。
“好的呀”,枣儿开心道,小孩子总能本能的感知到谁是真心疼爱自己的,所以这两天枣儿总是特别开心。
走了两步,王伦想起那两个小男孩,心里一动,停下脚步,转头问枣儿道:
“枣儿,我记得中午好像还剩了一些杂粮饼,是不是啊”。
“嗯呐”,枣儿点点头:“还剩了四个呢”。
看来是贵婶留给自己一家晚餐吃的。
王伦吩咐道:“你去给我拿四、呃、拿两个过来。另外跟你阿娘说,晚上多蒸两个蒸饼,就说是我说的,知道吗”。
“知道啦”,枣儿赶紧往回跑去后院。
不一会,就听得“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枣儿跑了回来,手里正抓了两个杂粮饼。
“走吧”,王伦带头往前院走去。
前院的庭院里,竹席地上铺满了金灿灿的稻谷,那两个小孩仍然赤脚踩在稻谷上,一人用平板木耙推平,一人用带齿木耙翻动。
他们的父亲也同样在外围干活,谷子已经晒得很干了,翻动时谷壳跟木耙摩擦发出一阵阵的“沙沙”声。
长顺则手持一根细长竹竿,竹竿头上还有没有去掉的枝条,替他阿爹做着监工,看见有麻雀飞过来,就呼喝着举着竹竿驱逐。
看到自家郎君出来,长顺赶紧绕过来见礼,那两对父子也慌忙见礼,倒是比早上要神态自如一点了。
“贵叔呢”,王伦问道,心里已有猜想。
“阿爹去族长那里去了”,长顺的话印证了王伦的猜想。
王伦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他们继续干活。
那两个小男孩已经干了半天,虽然活看起来不重,但也已经有点气喘吁吁的。
王伦冲那两个小男孩招招手:“小朋友,呃,小孩,你们过来一下”。
那两小孩又是一吓,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父亲,两个中年男子也是神情慌张,惴惴不安,嘴唇蠕动却不敢发声。
王伦单腿蹲下,保持跟小孩一致的高度,脸带微笑的看着,也不催促,并示意长顺兄妹别说话。
慌张了一会,两男孩看王伦神色温和,这才肩并肩挤在一起,一步一挪的来到王伦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向王伦。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啊”,王伦继续半蹲着,温和问道。
两男孩低头斜眼相互交流了一下,稍微大一点那个用微弱的声音把自己的名字说了一下。
王伦虽然隐约听出来了,但是他还是稍微把头探了一下,继续温声道:“你别怕,声音大一点,我刚才没有听清”。
看王伦没有责怪,还是那么温和,男孩嘴角蠕动,鼓起勇气,提高声调,颤抖着声音道:“我,我叫狗、狗蛋”。
王伦微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了,你的小名叫狗蛋是吧。
“那你呢”,他看向另一个男孩。
“我,我,我叫,狗剩”,男孩颤抖着声音。
“哦,我知道了,你的小名是叫狗剩”,王伦认真的点点头:“那你们都几岁了”。
“我十一岁”,还是狗蛋先说。
然后狗剩也说道:“我十岁”。
此时,因为王伦一直保持着认真、尊重且温和的态度,两个小男孩情绪也逐渐平稳下来,甚至还敢偷眼看一下王伦。
“那你们干活感觉累不累”,王伦继续温声的唠着嗑。
“不累”“累”,狗蛋狗剩这次同时回答道,只是并没有达到异口同声的默契。
两人对视一眼之后,又同声道:“累”“不累”。
“噗嗤”,站在王伦身后的枣儿一下子笑了出来,被哥哥连忙拉住了。
狗蛋狗剩的脸色顿时一阵白一阵红,又有点手足无措了。
“好,我知道了”,王伦仍然是温和的笑容:“你们是想说,身体有点累,但是心里面不累,对吗”。
还能这么解释吗?
狗蛋狗剩感觉这书生郎君的话是那么的熨帖,完全说到自己的心里面去了,慌张的情绪一下子没有了,双眼带光,第一次抬起头,看向眼前温文尔雅的郎君,连连点头。
两个男孩的父亲远远的看着、听着,原本紧张到微微颤抖的身子也平静了。
挣扎求活了半辈子,早已经麻木的他们,第一次感觉到干涸到皲裂的心田里,似乎有一股泉水要从地底下涌将上来,极其微弱,也极其顽强。
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这么平和对等的跟他们这种烂泥中的蛆虫说话,从来没有,更不用说还是在他们眼中高高在上的读书相公。
长顺也微微颤抖着,他却是激动的,果然,自家郎君应该是被菩萨点化过的。
甚至,他心里闪过一个不敬的想法,说不定,自家郎君就是个转世的活菩萨呢,因缘际会下觉醒了前生宿慧。
此时长顺的脑海里,正在走马灯一样的闪现着他东京汴梁看到过听到过的戏文。
只有枣儿没有深切体会,她只要感觉到郎君对她好,就一切完美。
“枣儿”,王伦回头呼唤着小丫头。
“诶,郎君,怎么啦”,枣儿傻不愣登的用大眼睛看着王伦。
王伦笑了,这傻丫头,指了指枣儿的手心:“把杂粮饼给我”。
“哦”,枣儿赶紧把手里的杂粮饼递给王伦。
王伦一手一个,把杂粮饼递到狗蛋狗剩的面前:“来,拿着”。
狗蛋和狗剩又是一惊,慌忙退后一步,连连摇头,不敢伸手来接。
见状,王伦沉吟一下,说道:“刚才你们也说过了,身体累,但心里不累,是吧”。
小男孩们迟疑的点点头。
“那么,为什么你们心里不累呢”,王伦循循善诱道:
“我觉得啊,这是因为你们在干活劳累的时候,心里面想的是在帮家里,帮你们阿爹干活,就不感觉累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我们有这么想的吗?
狗蛋和狗剩两人用清澈的眼神互相打量着对方,难道你是这么想的?
看到两小孩迷茫的样子,王伦表情非常严肃认真:
“可能你们自己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正因为你们不是自己想的,才更加显得难能可贵。
因为,这是发自你们内心深处的、不自主的。
而这才证明了你们是孝顺的小孩。知道了吗”。
狗蛋狗剩闻言也颤抖起来,这次却不是惶恐,而是激动。
原来,原来我们内心是这样想的,原来我也跟传说里面的富贵人家、读书相公一样,也有孝顺父母的资格和良心。
“所以,这个杂粮饼是我为了奖励你们的孝顺的奖品哦”,王伦再次把手里的杂粮饼递了出去。
两个小男孩颤抖着双手,接过了杂粮饼,感觉这个饼好香好香,好像还放着金光一样。
两名父亲也颤巍巍的缓缓跪了下来,这是他们一辈子最心甘情愿、最开心的下跪。
王伦站起身来,轻轻拍着狗蛋狗剩单薄瘦弱的肩膀:
“接下来几天里,我会拜托贵叔,如果你们还是这么孝顺,我都会让贵叔给你们奖励哦。
因为,孝心是我们做人最最基本的美德,我希望你们一直保持下去”。
狗蛋和狗剩眼中带光,同时狠狠地点着头。
王伦又看向跪下的两名父亲:“你们知道感激,这一点也很让我欣慰,我同样希望你们尊老爱幼、家庭和睦,记住,家和才能万事兴”。
两人连连点头,哽咽无声。
王伦挥挥手道:“好了,你们接着工作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转身往里面走去:“枣儿,跟上”。
片刻之后。
书房中。
枣儿拎来一壶热水就回后院帮阿娘准备晚饭去了。
王伦泡了一杯清茶,在水汽袅袅中,微闭双眼,靠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虽然这是一个法则单独创造的世界,但是从自己应众生之愿进入后,这个世界已经打破了无限循环的死结,即使在自己去世之后,这个世界也能按照发展规律延续下去。
它已经变成了一个真实世界,是一个与原本历史走上不同道路的真实平行世界。
而自己来到这个同根同种的世界,难道就只是为了末路求生。
总要留下些什么印迹,应该不只是科学技术上的,还应该为了有着相同文化传统和血脉基因的第二故土,留下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我应该把所见所闻的普通老百姓也写下来,传下去。
而不是让他们在历史传记中只留下黔首两个字,更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些数字。
因为他们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着喜怒哀乐,有好有坏,有家庭,也有良知。
心潮澎湃之时,王伦气血上涌,眼睑都因为充血,在眼前显得一片红光,就如同那满山飘舞的红旗似的。
王伦睁开双眼,斜阳从窗外照进来,映在他的眼底,好似有那星星点点的火焰跳动,虽然黯淡弱小,但却有燎原之势。
大步来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大纸。
王伦端端正正的缓缓写下一行大字:
〖陈王庄农村调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