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富贵训子时。
长垣县往西,相距一百五十里之外的东京汴梁,也有人正在相谈。
开封府,皇宫大内,御花园。
灯球火把,照如白昼。
赵佶右手捏着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丝巾,在额头、鬓角、颈项等处逐一轻按,然后右手稍稍外摆至肩前。
后面跟着的一名小内侍紧走两步,双手过顶,捏住丝巾的两侧边,从赵佶手中接过丝巾,迅速低头从侧方退后。
紧接着的另一名小内侍也是双手过顶,将一块干净折好的新丝巾恰到好处的放在赵佶的手中。
赵佶重复擦汗、换丝巾,如是者三。
整个过程中,二十六岁的赵佶对于小内侍们的服务都是毫不在意,继位八年以来,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帝王的身份。
此时只是一边迈步向前,一边与紧跟在左后方比他年长十岁的臣子说着话:
“这蹴鞠还是得跟卿家做对,这些小黄门真是无用之辈,枉得我花了不少精力操练,平日里操演得眼花缭乱,一到真刀真枪对战,就如同软脚蟹一样,踢起来一点意思也没有”,
“只有卿家上场做对,才能让我尽兴一次。可惜的是,但凡卿家多来两次,就有那不识趣的跳出来,劝谏啊,弹劾呀,不亦乐乎的,真是败兴。好像在他们看来,吾就是昏聩无能的昏君一样”。
高俅用赵佶赏下的丝巾擦干净脸上的汗渍,手里攥着丝巾,微微弓着腰身,亦步亦趋的跟在皇上身后,闻言,乃恭声道:
“官家勿要因此生气,臣倒要恭喜官家”。
“哦,何喜之有”,赵佶语气平淡。
“臣日常读史时,每每看到前唐太宗与那诤臣魏征的事迹,都是艳羡不已,恨不得也化身为官家的魏征,只可恨臣愚钝,无有魏征之能”,高俅语气真诚:
“今官家亦有忠诚谏议之臣,虽其对官家有所误解,但官家却如前唐太宗与魏征往事一般,并不轻责,此善举必使官家上得天心,下得民心。开创属于官家的贞观之治,不,是‘大观’盛世”。
赵佶龙颜大悦:“好你个高俅,你不但球艺冠绝当世,这阿谀奉承之能也算得上一时无两了”。
“臣惶恐”,高俅神情惶恐,一躬到地。
“好,那我问你,我怎么就比得上那前唐太宗了”,赵佶给出一篇论文题目。
“怎么就比不得”,高俅愤愤然,甚至挺直了腰身,宏声道:
“前唐太宗晋阳起兵时年仅十八岁,但官家代天巡牧时,也仅仅十八岁。二者不分伯仲,此其一也”。
看见赵佶微笑颔首,高俅更加语气坚定:
“官家登基之初,即力挽狂澜,平息了先帝以来争斗多年的新旧党争,还朝堂一片清朗、还天下一片安稳。可比前唐灭突厥最后安定天下之功。此其二也”。
“现官家登基数年,国库充盈,广开天下学堂、医堂,国富而民安。短短数年就堪比贞观二十年之功。此其三也”。
赵佶轻抚颌下短须,微笑着频频点头。
得到正向反馈的考生高俅更是激动:“那前唐太宗虽擅书画,尤擅飞白体,但固步自封,对天下影响泛泛,甚至将那兰亭序带入帝陵之中,永绝于世”,
“那比得上官家,不仅书画冠绝古今帝王,而且设立画院,使得天下百姓均可得以深造丹青之道,此举,非那唐太宗能比也”。
这段话正搔中赵佶心头的痒痒肉,他只感觉通体透亮,舒坦极了。
要知道,他可是以唐太宗李世民为人生偶像的。
想不到,高俅这么一分析,哎呦,我一不小心就超越偶像了。
这感觉。
爽。
“故此,臣只是据实而论,绝非阿谀奉承,官家明鉴”,高俅躬身给出了演讲比赛的终辩结词。
赵佶强行将上翘的嘴角压下,语带斥责:
“卿家所言过矣,虽言之有物,非是那阿谀奉承,但吾岂可与先贤相比,更勿论超越先贤。卿家今后不可再言,否则贻笑大方也”。
“是,是,臣受教了”,高俅诚恳的表示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可朝中多有奏疏,谏议吾精于嬉戏、荒于朝政,更有甚者,直言卿家乃败坏朝纲的佞臣,卿家如何看待”,赵佶又送上一道必答的送命题。
高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高呼:
“臣,有罪”。
赵佶停下脚步,侧首看向高俅:“卿何罪之有”。
高俅再叩首:“朝中朱紫之斥责,臣位卑言微,不敢反驳,但连累官家受此非难,此臣之罪也”,
“但,臣有一言驳之”,高俅偷眼看了看神色平静的赵佶,内心波澜不惊,却一脸委屈道:
“岂不闻,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官家操劳朝政,每每殚精竭虑、身心俱疲,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也”,
“即使那前唐太宗,也时有弯弓走马、举朝南巡,此为劳心伤神之后,得以舒筋活络、健壮体魄之举,心旷神怡之下,反而对朝政之事多有裨益”,
“今,官家乃天子之资,不可轻易效仿那弯弓走马的粗鄙武夫行径,故以此蹴鞠之法,达到同等功效”,
“此,岂可轻言为精于嬉戏”,
“且,适才臣已一一列举官家为政之善举,何来荒于朝政一说”,
“君辱臣死,故,臣罪该方死”,高俅涕泪横流,悲声高呼,再三以头抢地。
赵佶满意的点点头,温声道:
“卿家言之有理,吾非为责怪卿家,此等奏疏吾均已留中不发,今只为警示卿家”。
“官家恩泽,臣感激涕零”,高俅表示感恩戴德,继而委屈道:
“臣得官家恩宠,方能到如今地位,圣恩浩荡,臣不知如何报答,每每念及,惶恐不安”,
又泣道:“臣起于微末,文不成武不就,侥幸得入苏子门第,略有长进,后邀天之幸,拜到官家门下,多蒙圣恩,以布衣黔首之资,幸进至今日殿前都虞侯观察使一职”,
“臣每日自省,既无提笔治国之能,又无上马安邦之功,仅有这不登大雅之堂的蹴鞠技巧,能为官家解困舒乏”,
“又恐步那佞臣之路,故此,每与官家相对之时,势要奋勇争先,以避谄媚之嫌。只恨位卑力薄,不能为官家分担一二”,
再叩首,神情激昂:“此乃臣剖心泣血之言,望官家明鉴”。
“卿家平身”,
赵佶伸手虚扶:“卿家忠心耿耿,吾岂能不知”。
高俅顺势起身,举袖掩面,迅速用丝巾清理了一下颜面,哽咽道:“谢官家体谅”。
赵佶转身负手而行,字句清晰,语带沉重:
“吾欲大兴天下,一改历朝颓势,奈何,朝中诸公,各有计较,相互掣肘,吾亦力不从心”、
“幸得朝堂内外,还有卿家,以及童贯、蔡京等人,对吾忠心不二,吾方能施展一番”,
“今,吾欲抬举卿家,此长彼消,为长久计。卿家,你意下如何”。
高俅心中狂喜,赶忙整肃面容,躬身道:“但凭官家安排,臣敢不效命”。
赵佶点点头:“卿家的出身确实为大妨碍,当下职位又难有建树,继续呆在东京,必被朝中诸公压制”,
“吾欲派遣卿家去那陕西延安府,那西军多有战事,待得卿家累积战功,即可顺理成章升迁回朝”。
“臣听命”,高俅果断答应,又略带扭捏道:
“官家,臣对行军布阵只是略知一二,恐有负圣恩”。
赵佶笑道:“卿家不必担心,吾已另发一道口谕与那童贯,到时候你配合童贯行事即可”。
高俅松了口气,赶紧拜谢。
回头看了眼仍然光辉照耀的御花园球场,赵佶悠悠道:
“卿家且苦这二三年,待得卿家回朝,你我君臣即可朝夕相见,也不负你我君臣之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