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腹都在哪里?”
被薅住脖领的王伦惊慌失措,盲目地用双手推搡林冲的左臂,试图挣脱开来。
身后却被身材雄壮的晁盖挤住,没有后退的空间。
左侧被那赤发鬼刘唐一手扣住肩窝,一手擒住左前臂,发力不得。
吴用那厮则是站在林冲的左侧方,一手牢牢抓住王伦的右前臂,一手轻轻搭在林冲的左肩上。
三人假借劝架,其实已将王伦牢牢控制住。
就算此时林冲想要放手,王伦也已没有丝毫逃生空间。
“头领不可造次!”
吴用眼见林冲似有迟疑,口中假意大喊道:
“不要火并啊!我等只想苟且偷生,方才投奔梁山。
王头领宅心仁厚,不欲引来那蔡京、高俅等奸贼,坏了山寨的发展大计。
我等是绝无怨言啊。”
他偷眼看向林冲,暗戳戳地点出对方的伤心往事。
林冲在听到“高俅”之名后,双眼瞬间充血,薅住王伦脖领的左臂也变得如铁铸一般。
吴用继续煽风点火:
“林教头,这王头领可是山寨第一把交椅,位高权重。
你可千万不要为了我等末路投奔来的兄弟,意气用事,以下克上,坏了尊卑的规矩啊。”
“末路”“尊卑”等刺耳词语,还有吴用刻意使用的“林教头”这个称呼,瞬间引爆了林冲内心因长期极致憋屈而压抑住的情绪。
可能林冲本还存有一丝只是威吓王伦退让之意,但在吴用言语刺激之下,无名怒火瞬间烧毁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他脸庞扭曲,疯狂地嘶喊道:
“你是一个村野穷儒,亏了杜迁才得到这里。
柴大官人这等资助你,周济盘缠,与你相交,举荐我来,尚且许多推却。
今日众豪杰特来相聚,又要发付他下山去。
这梁山泊便是你的?
你这嫉贤妒能的贼,不杀了要你何用!
你也无大量之才,也做不得山寨之主!”
此时的王伦,已在林冲眼中幻化成那靠溜须奉承、讨好官家,短短十来年就高居太尉之位的泼皮高俅。
林冲越说越疯狂,右手持住那柄剔骨尖刀,顺势往前一送,毫无阻碍地直刺入王伦的心窝。
王伦眼见林冲那扭曲得如同魔鬼一般的疯狂表情,也是惊恐万分,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那句:
“我的心腹都在哪里?”
“我的心腹都在哪里?”
直到那剜心剖腹的剧痛,伴随着瞬间大出血带来的冰冷,将他的意识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
………………………………
“啊~~!”
熟睡中的王伦口中模模糊糊地发出呓语惨呼,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已是一身冷汗。
心脏仍如惊马狂奔一般,“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吴用的那恶魔低语,林冲的疯狂扭曲,还有被剜心剖腹前的无助与惊恐,就算梦醒了,也清晰地刻在意识之中。
“草!”
王伦发出一声短促的语气助词。
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快速地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
这才掀开身上的薄毯,双手轻轻撑着扶手,从躺椅里站了起来。
身体微微前倾靠在柜台上,左手轻轻支撑着上身,右手揉着眉心。
王伦一边无意识地扫视着自家简陋的电器维修店,一边喃喃轻声自语:
“最近怎么老是做着同样的梦,而且越来越清晰真实了。
现在连午睡这点时间,都能够完整地把‘王伦’这悲催的短暂人生又重新经历一遍。”
“呵呵,小说里虚构的一个出场没几个场景的小小‘配角’,在我的梦里居然如同传记电影一样。
不,就是完整地展现了所有的人生经历。”
“或者说,就因为我这个王伦,人到中年也是一事无成。
所谓感同身受,就让我做梦也梦到那个跟我前半生同样悲催的水浒中的王伦,甚至人设都大同小异。”
环顾四周,工作台上简单的维修工具,陈列柜里摆满了手机耳机盒子,可惜都是空壳子,虽然并不杂乱,但落在王伦的眼中,却显出那么的寒酸。
他不禁自嘲一笑:
“只是,就算是这样的一个虚构小人物,说起来,也要比现实中的我成就高得多吧。”
“但是,对比四十有五却一事无成的自己,那‘王伦’从三十岁不到就开始创业——”
又是一笑:
“姑且把占山为王也算是创业吧。”
“短短不到五年时间,就把梁山泊经营得有模有样。
后面的晁盖、宋江之辈,都是在他打下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这种实力,可不是我这个王伦能比肩的。”
王伦无意识、且毫无意义的整理着眼前的眼前的柜台,思绪却陷入了回忆之中。
同样天赋平平,自己从小就表现平庸,也没少被人拿《水浒传》中的王伦来取笑对比。
为此,自己自打初中开始就各种抱怨父母,把自己的一切失意都归咎于父母取的这个名字,却不懂得该刻苦努力。
还好高考时发挥得不错,上了个二本。读了当年还比较热门的电子专业,可惜毕业后,也只能进电子厂打工。
辗转多年,连一个工程师都没混上。三十来岁就离职回老家,买了个铺子,主营电器维修,兼做二手买卖。
但这十几年,电子产品更新换代太快,售后也更加完善,自己又学不来那种“高级”的商业技巧,生意自然是越来越差。
对比梁山泊初代创业者,自己的创业,确实是一败涂地。
更悲催的是,凑合着到了女儿也高考结束、上了大学,终于和吵了十多年的妻子——嗯,前妻——心平气和地领了证。
尤其是女儿去年毕业参加工作后,除了逢年过节与父母、大哥大姐聚聚,自己完全就是孤家寡人状态。
长叹一声,王伦弯腰把躺椅收起,塞到后面的小隔间里,拍了拍手里的灰尘,坐在破旧的转椅上。
顺手抄起手机,点开视频软件,随意滑动,看到不忿处,嘴里就嘟囔着,化身键盘侠,戳出犀利的评论。
也就半个多小时,王伦无聊的扔下手机,又开始两眼放空。
发了一会呆,他回过神来,看向柜台下面的整理箱:要么,今天录一段手工视频,都好几天没有更新了。
这两年多,在女儿的怂恿下,王伦也尝试着拍一些手工制作简单电子设备的视频,零零碎碎地也积累了一些粉丝,这才有了点活力。
可惜,入行晚了,要出头也不可能了。
抬了抬屁股,王伦又颓然坐了回去:算了,做不做都没区别。
恍恍惚惚的,就到了晚上八点。
关店来到二楼卧室的王伦,常规性地让酒精给自己叠加了一个“微醺”的状态bUFF,从桌上一堆夹杂着电器知识和宋代历史的书籍中,翻出那本磨边严重的《水浒传》来。
躺在床上,随意地翻开,却正是王伦被火并的章节。
一目十行的扫过这些烂熟于心的文字,浑浑噩噩的大脑里冒出一个念头:或许,也有读者会跟自己一样,为“王伦”感到些许的不平呢。
呵呵的傻笑了一下,王伦的目光越发的迷离,上下眼睑缓缓的靠近。
不一会儿,双手垂下,书本滑落床边,轻微的鼾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