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切开第三个人的喉咙时,顾纯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即这具身体似乎还挺好用的。
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热血喷溅在脸上,温热黏腻。
现在显然并不是一个适合思考太多问题的时刻。
顾纯来不及抹去脸上的血液,急忙侧身避开一柄刺向后心的长剑,反手将短刀送进那人的肋下。
骨骼卡住刀刃的触感清晰传来,她拧腕一抽,那人的内脏顺着刀锋涌出,血腥味冲天。
七步之外,端鹤华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火光映在那人脸上,将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金。
即便身处修罗地狱,端鹤华的神色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似眼前这些正在不断死去的人群,不过是在上演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还有四个。”
端鹤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刀剑交鸣的嘈杂,“左边三个,右边一个。右边那个是头目。”
顾纯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倒是说得轻巧。
这四个,是她杀穿十几个人之后剩下的。
从城郊一路杀到这里,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砍翻了多少人。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今夜之前,这支暗卫队伍还有十九个人,现在只剩她一个。
她是少主端鹤华身边仅剩的一名暗卫。
左边三人同时扑来,刀光织成一张网,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顾纯没有退,反而迎上去,矮身从刀网下钻过,短刀从下往上撩起,剖开第一人的小腹。
血雨兜头浇下。
她在那人的惨叫声中旋身,借着血雾的掩护,将短刀送进第二人的咽喉。
第三人的刀已经到了后颈,她来不及闪避,只能硬挨。
“铛!”
一柄长剑从天而降,将那把刀格开。
顾纯回头,瞥见少主端鹤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三尺处,方才投剑的那只手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修长如玉。
“右边。”端鹤华提醒道。
顾纯没有道谢。
她只是趁着那第三人心神剧震的瞬间,欺身而进,一刀抹断了他的脖子。
最后一人,那个头目,在她杀完第三人的同时已经转身逃跑。
顾纯抬手,想把手里的短刀掷出去,却发现自己已经脱力到连这点准头都没有把握。
她咬了咬牙,正要追去,一道白影比她的速度更快,从她身侧掠过。
是端鹤华。
那人追出去的步伐快得惊人,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振翅的白鹤。
不过三息之间,少主已追上那头目,一掌印在其后心。
头目的身体顿时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山石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顾纯余光瞥见那道白影,只觉得喉咙发紧,心生怯意。
只因在原主的记忆里,端鹤华从来没有出过手。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端家的少主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那种需要暗卫用命去保护的羸弱主君。
可刚才那一掌……
顾纯垂下眼,掩住眸中的神色。
端鹤华走回来,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跟上。”
顾纯抬脚跟上,走出三步,她才发现自己的腿因脱力而在颤抖。
今夜杀的这十几个人,让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原主的武功底子不差,但再好的底子也架不住这样的车轮战。
她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在控诉着疲劳。
顾纯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她只是跟在端鹤华身后,一步一步,走进夜色深处。
端鹤华让停下休息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这是一处山洞,隐蔽在乱石与藤蔓之后,若不是端鹤华带路,顾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个入口。
矜贵的少主简单命令道:“进去。”
顾纯却犹豫了一瞬。
暗卫的职责让她应该先进去探路,确认安全之后再让主人进入。
但端鹤华已经越过她,径直走进了山洞,顾纯只好跟上。
山洞不深,一眼就能看到底。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和柴火,显然是有人曾经在此处歇脚留下的。
端鹤华在干草上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里不是荒郊野外的山洞,而是端家那座雕梁画栋的宅邸。
少主的声音再度传来,“把伤口处理一下。”
顾纯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左臂上有一道刀伤,刚才杀得兴起时没觉得疼,现在停下来才发现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从怀里摸出金疮药,扯开衣襟,开始清理伤口。
山洞里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偶尔传来的夜风呜咽。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顾纯的眉头跳了跳。
疼。
她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大概是原主的意志还在影响着她,导致顾纯一直认为从刚才那场厮杀中活下来的自己没资格喊疼。
端鹤华的目光突然落在她身上。
顾纯感觉到了少主的注视,却像是要和原主的意志对抗到底一样,叛逆地没有抬头。
端鹤华主动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顾纯擦药的动作顿了顿。
在原主的记忆里,端鹤华从来没有问过暗卫的名字。
在端家,暗卫只是工具,是消耗品。从没人会在意工具叫什么。
“顾纯。”她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名字,顶替了原主的代号十六。
端鹤华沉默一瞬,“顾纯,你给自己取的名字吗?”
工具给自己起名字,在主人看来应该是不配的吧?
顾纯低下脑袋,神色恹恹,“…是,属下该死……”
而本该为此大怒的端鹤华却安慰她,“不用那么惶恐,你给自己取的名字很好听。”
“……谢主人。”
“你知道今夜之后的你会成为什么吗?”
“属下愚笨,还请主人赐教。”
顾纯抬起头,对上端鹤华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像是被月光洗过的琉璃。
美中不足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我身边的最后一个暗卫。”端鹤华忽的笑了,又问,“你觉得你能活多久?”
顾纯想了想,认真回答:“主人还活着,我就不会先死。”
端鹤华打量她一阵,沉默不语。
久到顾纯以为那人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端鹤华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距离太近了。
近到顾纯能闻见那人身上的气息——不同于寻常贵公子惯用的熏香,而是一种清冽的雪后松林一般的味道。
那股气息钻进鼻腔,让顾纯的脑子里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端鹤华身上的气息太好闻了。
好闻到让顾纯的犬齿有些发痒。
这具身体大概受到她精神力的改造,导致刻在骨子里的属于Alpha的冲动,还在。
而这股冲动,在自身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只会愈发强烈。
是生物想要延续下一代的原始冲动。
顾纯连忙垂下眼,试图将那股莫名的冲动压下去。
“你受伤了。”端鹤华的声音响起,近在咫尺,“不只是胳膊上那道。”
端鹤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角,顾纯没敢动。
那里有一道伤口,她刚才没注意。
端鹤华的指尖冰凉,触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像一捧雪落在了炭火里。
顾纯的呼吸少见的慌乱一瞬。
“忍着。”
叮嘱一声后,端鹤华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开始替她擦拭额角伤口边缘的血污。
少主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顾纯垂着眼,视线紧盯着端鹤华的衣襟。
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那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微微凸起的喉结。
很漂亮。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位武林世家端家的少主,是江湖中出了名的美男子。
迷恋他的女子不胜枚举,但顾纯看着那枚喉结,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顾纯还没想清楚哪里不对,端鹤华已经收回了手。
“好了。”
那人站起身,把那方染血的帕子随手扔到一旁,似乎并不在意被别人发觉他们的行踪,“天亮之前,你可以睡一个时辰。”
顾纯看着她走向洞口的那道背影,忽然开口:“少主,还请在洞中稍作歇息,由属下在洞口守着。”
“好。”端鹤华深深看了她一眼,便也转身回到山洞。
顾纯同少主交换了位置,重新走到洞口处,靠在洞壁上,意识一点点涣散。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顾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暗卫的本能让她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也会保持警觉,但昨夜那一场厮杀实在是透支得太狠了,累得她甚至没能察觉自己何时闭上了眼睛。
洞口的光线里,那道白影还在。
端鹤华此刻正背对着她盘腿而坐,其脊背挺直,姿态从容,像是在赏景,又像是在等人。
顾纯撑起身,身上的伤口齐齐发出抗议的钝痛。她无视那些疼痛,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端鹤华身后三尺处站定。
“醒了?”端鹤华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是。属下失职——”
顾纯有些忐忑,说着自己守洞口的暗卫最后却不知不觉睡着了,此乃大忌。
端鹤华却道:“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睡得好是好事。接下来几天,你可能很难再有这样安稳的觉了。”
毕竟他们还在逃亡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