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将那封俞大猷的急报和日文密信抄件一并呈到御案上,双手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陛下,俞将军在福建外海截获了一艘日本船只,舱中搜出佛郎机式火铳八十杆、倭刀二百柄、火药三十桶。另有密信三封,以日文书写,收信人是山东林氏——这个,臣查过了,正是那位广源号大管事林阿四的母族堂号。
昭武帝的目光骤然一凝。他拿起那份日文密信,看了片刻,又放下,抬头看向谭弘毅:信上写的什么?
谭弘毅走到案前,在御案侧面展开一张他提前备好的译稿,字迹端正而细密,每一个词都经过反复核验:信中明确提及了二字,大意是——遵照贵方所请,兵器已备齐,待时机成熟即可起运。望贵方遵守盟约,在山东沿海接应。落款署名是——松平信纲。
松平信纲。昭武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日本的大名?
谭弘毅点头,指尖在那份译稿的落款上轻轻一点:陛下,此人乃德川幕府麾下一位颇有实权的大名,封地在九州北部,统辖三座港口,对海外贸易有极大的掌控力。臣此前追查广源号的资金流向时,便发现东瀛商会的背后隐约有幕府势力的影子,只是当时证据尚不充分,未敢贸然上奏。他停了停,目光迎上昭武帝,声音沉了一分,如今人赃俱获,兵器密信俱在——白莲教、广源号、东瀛商会、松平信纲……这条线,已经完整地串起来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玉兰枝头的声响,细碎而清越,像远处传来的一串摇铃。昭武帝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三封日文密信的抄件上,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平稳而缓慢,像一口钟在报时前的预备摆动。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这整条暗线激起了警觉之后的凛然:
白莲教只是他们的第一步棋。
谭弘毅微微颔首:陛下圣明。白莲教在山东举事,无论成败,都能牵制大昌的兵力,让朝廷把目光锁定在内陆。而真正的大鱼——那些佛郎机火铳和倭刀、那些藏在船底的密信——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让赵光祖当什么大圣国皇帝。他们想要的,是在大昌的沿海撕开一道口子。
昭武帝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新换的全国舆图前。他的目光从福建沿海一路北上,沿着海岸线掠过浙江、南直隶、山东,最后停在登州湾那个已经被谭弘毅用朱笔圈过一次的位置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身:松平信纲做这些,想要什么?
谭弘毅走到舆图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狼毫,蘸了朱墨,在舆图上从日本九州北部拉出一条虚线,划过对马海峡,穿过黄海,直抵山东半岛的登州湾。朱红色的线条在泛黄的纸面上鲜艳而刺目,像一根被剖开的血管。
德川幕府统一日本后,各路大名的野心并未完全消弭。松平信纲此人,对海外扩张素有执念。他以商会的名义资助白莲教、打通走私通道,最终目的,是在大昌沿海建立一处常驻据点。进可走私军火、囤积物资,退可刺探情报、煽动边民。甚至——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若时机成熟,这支暗线随时可以变成一柄抵在大昌肋下的匕首。
昭武帝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朱红的虚线从九州一路延伸到登州,像一根正在缓慢生长的刺。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做决策时才有的笃定:太师,该如何应对?
谭弘毅收笔,退后半步,声音沉稳如铁:两步。第一,加强海防,命俞大猷增派水师,以福建、浙江、南直隶三处为重点,所有往来日本、琉球的商船一律登船查验。尤其是挂着琉球旗号却船型不对的,一条也不放过。第二——他转向昭武帝,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有的笃定,秘密遣使赴日,与德川幕府直接交涉。将截获的密信和武器清单作为证据,要求幕府约束松平信纲,停止对大昌沿海的一切渗透。若幕府不愿管,那我们就让松平信纲知道——大昌的刀,不是只能砍内陆的叛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