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不顾疲惫,借着火光反复研究那张已经快被摩挲破的路线临摹图。
手指在“双生沙山”和下一个标记“独石柱”之间游移,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像传说中的神仙一样,从地图里点出甘泉。
郝爱国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胸膛起伏微弱,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萨帝鹏和叶亦心依偎在一起,叶亦心经历了下午的惊吓。
此刻更是脆弱,脸色苍白,眼神都有些涣散。
王胖子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胡,姜爷......咱们......是不是真要交待在这儿了?”
“我好像......好像看见我太奶奶在跟我招手了......!”
“闭嘴胖子!留点力气!”
胡八一低喝一声,其实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嘴唇同样干裂,眼睛因缺水和风沙布满血丝。
但还是强打精神,看向坐在对面阴影里、一直沉默的姜烨。
不知为何,尽管处境如此绝望。
只要看到姜烨那沉静如山的身影,胡八一心中就总能生出一丝莫名的安定感。
安力满老汉停止了祈祷,走到营地边缘。
捧起一把冰冷的沙子,贴近自己干枯的脸颊。
仿佛在倾听沙漠的低语,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雪莉杨没有休息,她强撑着检查剩下的装备。
尤其是那几架相机和珍贵的胶卷,又将那包捡来的俄制炸药小心收好。
她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中难以掩饰的忧虑,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姜烨确实在沉默,但自己的沉默并非放弃,而是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对周遭环境的极致感知中。
“血感”如同最细微的雷达波,以自己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尤其是地下深处缓缓扩散。
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水汽波动,任何一点不同寻常的地脉迹象。
同时,也在急速思考。
壶天符兜里那最后一壶水,是为自己保留的最后底线。
但这底线,在人命面前,似乎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是否要动用?动用之后呢?暴露的风险与救人之间如何权衡?
更重要的是,按照自己的估算。
即便把那点水均分,也最多让队伍再支撑大半天。
如果明天白天,依旧找不到水源或者精绝古城的踪迹......那后果不堪设想。
俄国人的威胁反而成了次要问题,在这片死亡之海中,大自然本身才是最无情的杀手。
“姜大哥......。”
胡八一挪到姜烨身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刚才......又看了看星象。”
“我们的大方向应该没错,但是‘独石柱’那个标记按星位推算,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远。”
“而且这一带的地气非常混乱,我的罗盘彻底疯了。”
姜烨微微点头,表示自己也感觉到了。
这片区域的地磁场异常活跃,仿佛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散发着干扰。
这种干扰,甚至隐隐影响了自己“血感”的精度。
姜烨忽然想到安力满说过,精绝古城附近有强大的“磁山”。
难道,自己一行人已经靠近了那片区域?
这既是坏消息,也可能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环境更加恶劣难测。
好消息是,可能真的接近目标了!
“坚持到天亮。”
姜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们有麻烦了,但麻烦也可能意味着接近。”
“保存体力,减少不必要的消耗。”
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众人无言,各自裹紧衣物蜷缩在篝火余烬旁。
在寒冷、干渴和绝望中,煎熬地等待着黎明。
后半夜,气温降到最低点。
王胖子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幻觉,嘟囔着:“水......好多水”的胡话。
胡八一和楚健不得不轮流看着他,叶亦心发起了低烧。
雪莉杨和陈教授、郝爱国围着她,用最后一点酒精棉片给她擦拭额头,却无济于事。
就在天色将亮未亮、最黑暗也最寒冷的那一刻,一直闭目盘坐的姜烨猛地睁开了眼睛!
“血感”捕捉到从东南方向,极远处的地平线下。
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隆隆”闷响,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身!
与此同时,姜烨感觉到脚下沙地传来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规律性的震颤!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有规律运作的机械或自然现象引发的共振!
“都起来!有情况!”
姜烨低喝道,率先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东南方。
众人被惊醒,茫然四顾。
胡八一也侧耳倾听,隐约似乎听到了什么但又不确定。
安力满趴在地上,耳朵紧贴沙面。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是水!是地下水脉流动的声音!”
“还有还有别的!很大的声音!在那边!”
绝境之中,任何异常都可能意味着转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众人挣扎着爬起,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李,牵着同样萎靡的骆驼。
朝着姜烨和安力满所指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前进。
天色渐亮,灰白的晨光驱散了黑暗。
大约行进了两个小时,翻过一座高大的沙山后。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忘记了干渴与疲惫!
只见在前方一片相对低洼的盆地边缘,矗立着一根高达十余米、形如巨笋、通体黝黑、在晨曦中泛着金属般冷光的巨型石柱!
它孤独地屹立在沙海之中,历经千万年风沙侵蚀。
表面布满沧桑的孔洞和纹路,却依然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威严。
“独石柱!是壁画上的独石柱!”
陈教授激动地喊道,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然而更让人震撼的景象在石柱之后,越过石柱是一片广阔得令人咋舌的、由黑色砂砾和碎石构成的“戈壁”,与周围的黄色沙海形成鲜明对比。
而在这片黑色戈壁的尽头,在依然朦胧的晨雾与地平线交接之处。
一片巨大而模糊的、如同山脉般起伏的阴影轮廓,静静地横亘在那里!
阴影之中,隐约可见断壁残垣的轮廓和高耸的、非自然形成的奇异尖顶!
虽然距离极远,细节难辨。
但那磅礴的规模、奇异的形态,以及独石柱作为明确路标的指引,无一不在宣告一个事实。
“精绝古城......我们,我们找到了!”
雪莉杨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是极度激动与如释重负的混合。
她举起望远镜,尽管视线因尘埃和距离模糊,但那片巨大阴影带来的压迫感和神秘感,已足以让她确信。
希望的狂喜瞬间席卷了队伍!王胖子甚至想跳起来欢呼,却腿一软差点摔倒。
叶亦心也在众人的搀扶下,努力睁大眼睛望向那片阴影,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然而,姜烨和安力满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安力满指着那片黑色戈壁,声音带着深深的敬畏和不安:“黑沙漠......我们到了黑沙漠的边缘。”
“那是被胡大诅咒的土地,沙子是黑色的。”
“走进去指南针会彻底失灵,连骆驼都会害怕......。”
安力满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恐惧已经写在了脸上。
姜烨的感受更为清晰,那“隆隆”声并非持续不断。
而是间歇性的,仿佛某种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而那片黑色戈壁和远处的古城阴影上空,凝聚着一股肉眼难见、但自己能清晰感知到的、浓郁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扭曲的力场!
那是混杂了强大磁场、异常能量,以及某种深沉恶意的复杂存在。
精绝古城找到了,但前方绝非坦途,而是比沙漠本身更加诡异危险的绝域!
更现实的问题是水!
自己一行人找到了目标,但依旧没有找到眼前可用的水源!
狂喜过后,干渴和虚弱立刻如同潮水般再度涌上。
精绝古城就在前方,看似触手可及,但考古队可能连走到它跟前的力气和水都没有了。
姜烨的手,再次按在了壶天符兜上。
最后一壶水是现在用掉,支撑队伍这最后一段冲刺?
还是留着,应对进入古城后可能发生的、更不可预知的危机?
姜烨的目光扫过激动却又虚弱的同伴,最后定格在远方那片巨大的阴影上。
精绝古城,终于露出了它神秘的一角。
但抵达它的最后这段路,或许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希望是沙漠中最毒的幻象,也是最烈的强心剂。
望着地平线上那一片巨大的、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古城阴影,几乎被干渴和疲惫击垮的队伍,竟又凭空生出了一股力气。
特别是虚弱的叶亦心,奇迹般的恢复了些许精力,不用人搀扶也能自己站立了。
但姜烨更愿意相信,这是她的肾上腺素在暗中发力。
队伍中是强弩之末的并非叶亦心一人,年纪最大的陈教授其实也快到极限了。
然后郝教授、胖子和萨帝鹏是第二梯队,胡八一、雪莉杨、楚健和安力满还算精神。
但也只能坚持二十四小时左右,如果明天中午还是找不到水的话,那这个考古队大概就要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