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道长对此习以为常，摇铃的节奏不变。
径直朝着镇子深处，一间挂着褪色“福安客栈”招牌的二层木楼走去。
那是老鸦口唯一还营业的客栈，也是赶尸人和一些行脚商贩惯常的落脚点。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胡。
看到四目道长和身后的行尸队伍，也只是眼皮抬了抬并无太多惊讶。
熟练地引着四目将行尸安置在后院一间偏僻、通风的杂物房内，贴上了几张镇尸符。
对于担架上的姜烨，胡掌柜多看了两眼。
但见是四目道长带来的也没多问，只安排了一间楼上的清净客房。
“胡老哥，镇上最近......可还太平？”
安置好行尸，在前堂角落一张油腻的方桌旁坐下。
点了两碗素面、一碟酱菜后，四目道长状似随意地问道，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胡掌柜一边用抹布擦着本就不算干净的桌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道：“四目道长，您这次来的可有点巧。”
“哦？怎么说？”
四目挑了挑眉，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寡淡的茶水。
“镇西头的齐老爷子，前儿夜里......走了。”
胡掌柜的声音更低了：“您是知道的，齐老爷子是咱们这儿的老刽子手。”
“祖传的手艺，一辈子砍的头没一百也有八十。”
“虽说杀的是该杀之人，但那股子煞气......嘿。”
四目道长放下茶碗，脸色认真了些道：“寿终正寝？”
“是寿终正寝，无病无痛、睡梦里走的......算是喜丧。”
胡掌柜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道：“可怪就怪在齐老爷子走后，他家里就不太平了。”
“倒不是闹鬼害人，就是......就是他老人家那屋里。”
“一到晚上就冷得跟冰窖似的，点多少火盆都不管用。”
“请了镇上的王半仙去看，还没进门就脸色发白。”
“说齐老爷子魂魄还在屋里，煞气重得吓人。”
“寻常鬼差不敢近前接引，让齐家赶紧另请高明。”
“不然时间久了恐生变故，齐家正发愁呢......您这就来了。”
四目道长和姜烨对视一眼，然后四目问道：“齐家现在是什么打算？”
“还能有啥打算？停灵在家、不敢下葬。”
胡掌柜看着四目，眼中带着期盼：“正托人四处打听......。”
“想请真正有本事的高僧或者道长，来给老爷子做法事送他老人家安心上路。”
“四目道长，这活儿......您接不接？”
“齐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几代人攒下些家底，酬金应该不会少。”
“而且齐老爷子生前为人仗义，在镇上口碑不坏。”
四目道长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此行带着姜烨和一批“客人”，本不宜多生枝节。
但刽子手魂魄因煞气滞留，若处理不当确实可能酿成祸患。
而且，这也是让姜烨见识不同“死法”和特殊魂魄的机会。
四目最终做出了决定：“吃完饭，带我去齐家看看。”
齐家宅院位于镇西头，一处相对独立、带着小院的青砖瓦房。
比起镇中多数破败的木楼，齐家显得规整不少。
但此刻门户紧闭，檐下挂着白灯笼，透着肃穆与一丝不安。
在胡掌柜的引荐下，四目道长和勉强能行走的姜烨被齐老爷子的长子，一个四十多岁、面色愁苦的中年汉子迎了进去。
院子里搭着简单的灵棚，棺木尚未封盖停放在正屋中堂。
一踏入正屋，姜烨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并非心理作用，而是实实在在的阴冷。
时值春末，屋外尚有暖意。
屋内却如同寒冬，呵气成霜。
这种冷并非寻常低温，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心悸的锐利感，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在皮肤上刮过。
同时，残存的“血感”剧烈波动起来。
清晰无比地捕捉到，屋内弥漫着一股庞大、凝练、充满“终结”与“血腥”意味的冰冷气息！
这气息并非散乱，而是隐隐以棺木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生人勿近的“场”。
四目道长也是面色凝重，他走到棺椁前并未开棺。
而是取出三炷特制的线香点燃，插在棺前香炉中。
香烟笔直上升，但在离棺三尺处，竟仿佛遇到无形阻碍，微微扭曲、扩散，无法靠近棺木。
“好重的煞气！”
四目沉声道：“齐老爷子一生执法，杀戮甚重！”
“这煞气已与他的魂魄融为一体，精纯无比。”
“寻常鬼差确实不敢近前，强行勾魂恐被煞气所伤。”
“而老爷子魂魄受此煞气包裹，虽无恶念却也难入轮回......只能滞留于此。”
齐家长子闻言，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搭配：“求道长救救我爹！”
“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吧！需要什么您尽管开口！”
四目扶起他，走到棺旁，手指凌空虚画几道符咒打在棺身上。
符光微闪，没入棺木。
屋内的阴冷锐利感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丝，但核心处的煞气依然稳固。
“有两个办法。”
四目转身道：“一是以强力法术，强行打散或剥离部分煞气再做法送魂。”
“此法见效快，但对施法者要求极高，且可能伤及老爷子魂魄根本。”
“二是寻一处特殊地脉，或借助特定法器，引导、化解这股煞气，再安然送魂。”
“此法温和但耗时较长，且需找到合适地点或法器。”
齐家长子连忙道：“但凭道长做主！只要能让我爹平安上路怎样都行！”
四目想了想道：“我观老爷子煞气虽重，却中正凝练。”
“并无怨戾邪气，说明其生前心性端正。”
“强行打散有违天和，这样吧......我此行正要前往我的道场。”
“我那道场所在地脉特殊，有一处‘砺锋谷’地气刚烈。”
“或许能助老爷子慢慢化去煞气锋锐，而不伤其魂。”
“我可暂将老爷子灵柩一同带上，到了道场再行法事。”
“不过这一路山高水远，需以特殊符咒封镇灵柩。”
“避免煞气外泄惊扰，且需额外酬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