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胤褆捏起了拳头,胤祉迫于武力压制,一溜烟跑了躲去了保成身后。
“第三关、第三关!”六阿哥挤上前,“大哥得许诺我们一人一个‘往后’!”
“什么‘往后’?”
“大哥带我们出宫逛、去南苑骑马、看火器!”六阿哥掰着指头数。
“我要跟大哥出远门!”八阿哥抢着喊。
“我要大哥教我打猎!”十阿哥跟着喊。
保清看着这一圈仰起来的小脑袋,认认真真一个一个看过去:“没问题,只是你们得问过皇阿玛才行,皇阿玛不同意爷也没辙。”
小的们下意识忽略了后半句,大声欢呼起来,呼啦一下围上去,把大哥连人带袖子往回拽。
玄烨在上头看着,只笑不管;宁珂的目光越过满席热闹,落在那一堆挤作一团的小子身上,没忍住也笑了。
闹完大哥,见大哥还跟着蹲在一块,不知谁起的头,凑在一处咬耳朵——
“敢不敢,去闹一回皇阿玛?”
“敢!”
十阿哥其实没听清要闹什么,反正五哥喊“敢”,他嗓门比谁都亮。
一溜小影子溜到御前,齐刷刷跪了,磕头,一个声音拖得老长:“给——皇阿玛——道喜!”
这礼行得太大,玄烨手里的酒盏顿了顿:“哦?跟朕道的哪门子喜?”
“大哥成亲,家里办喜事!皇阿玛是家里最大的,得道喜!”八阿哥嘴快。
“嗯,不错。”
“道完喜,还有下文没有?”他眼风一扫,早把这几个的小算盘看了个穿。
果然,五阿哥像极了宜妃,一点不怂,往前一挺:“皇阿玛,大哥都答应我们一人一个‘往后’了,您也得答应一个!往后大哥带着我们出去您可不能拦。”
“合着在你们这儿,朕还排在你们大哥后头?”
“大哥都得答应,皇阿玛更得答应!”
玄烨故意把脸一板:“朕看你们是皮痒了。”
几个小的往后缩了半步,又立刻站了回来。今日的皇阿玛不一样,脸上没杀气,眉梢上挂着酒意,怎么看怎么像……好说话。
那板起来的脸,到底没撑过半息,玄烨自己先绷不住,笑骂了一声:“猴儿。”
保清和保成在旁边看得提心吊胆,几次想上前把弟弟们捉回去;脚刚抬起来,就对上皇阿玛一个眼风,那眼里没恼,倒像在说:随他们去。
他们也就默默站边上看着弟弟们‘作死’。
满殿的人早憋着笑,玄烨到底没舍得训,搁在平日,这般没规矩,早该打发出去了,今日不知是因为宁珂做了‘主母’的位置,还是真的被几个阿哥取悦到了,总之他并没有什么气恼的感觉。
玄烨侧过头,往宁珂那边看了一眼,她正端着茶,眼里含着笑,那笑意里分明写着:应了他们罢。
“行。”玄烨把酒盏搁下,“那朕也说一个‘往后’,往后,你们想学的,朕都找人教;想去的地方,先把书念明白、把弓拉满。做得到,朕一个一个放你们出去。”
小的们哪管这话里带着条件,欢呼得跟过年似的,磕头磕得东倒西歪,又连笑带跑地散开了。
玄烨看着那一串小背影,一整晚脸上都带着和煦的笑。
他想起一桩往事,那时候他还小,和福全闹了别扭,被宁珂训了两句,他没忍住问宁珂:皇后最想看到的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了句不像哄孩子的话:“很简单,我最想看到的,就是你们兄弟好好的,你敬他、他敬你,一家子和和睦睦,比什么都强。”
今夜,他看着自己这一群儿子,大的护着小的,小的缠着大的,闹到御前,仿佛被大哥二哥护着什么都不怕,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玄烨端起杯,朝宁珂那边抬了抬,宁珂不明所以,也举起酒杯很豪气地一口干了,引得玄烨笑意更深。
玄烨以为自己的儿子们闹腾这一场也就差不多了,没想到没完。
散回席上没多会儿,几个小脑袋又凑到了一处。这回他们自己是不敢再去碰钉子,皇阿玛再骂一声那可就真皮痒了。
那,推谁去?
眼光齐刷刷地,落到了大哥身上。
保清刚松快半炷香的工夫,又被围住了:“大哥,还得你去!”
“去什么?”
“去讨一句话!”八阿哥压着嗓子,“刚刚咱们被皇阿玛唬住了,没说完,你就说,往后我们长大了,谁想做什么,皇阿玛就算觉得不妥也得让我们先试试!”
保清差点被酒呛着:“这话,你们自己去说,再不济还有你们太子二哥。”
“我们哪行!”五阿哥理直气壮,“太子二哥到现在还被拘在皇阿玛身边呢,再说了皇阿玛就听你的!你是长子,你说的话,他不好驳!”
以前觉得太子二哥天天跟在皇阿玛身边真好,如今见他们可以到处撒欢了跑,太子二哥只能端坐在那个位置上,莫名有些可怜。
“更何况,”九阿哥凑上来,补上最要紧的一句,“大哥你是新郎官!今日就是说破了天,皇阿玛也得给三分面子!”
保清看着这一圈仰着的小脸,歪理一套一套,胆子一个比一个大,主意全冲着他来。
到底没扛住。
一巡酒过,保清当真端着杯子,去了御前。
“皇阿玛。”他行礼,斟酌着开口,“儿子……代弟弟们,讨皇阿玛一句话。”
“又怎么?”玄烨一听“代弟弟们”几个字,就没忍住眼皮跳了跳。
“往后,弟弟们大了,各有各想做的事。”保清说得很慢,“皇阿玛要是觉得哪一样不妥,也先让他们试试。试过了不成,他们自己就回头了。”
玄烨这边席上静了一静。
这话,比讨喜钱、讨“往后”,可大多了。
玄烨看着自己的长子,一身吉服,立在灯下,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往席上那边瞟了一眼。
“这话,”他慢慢开口,“是弟弟们撺掇你的?”
保清侧了侧头,席上那堆小脑袋,齐刷刷转开,看天的看天,看灯的看灯,看菜的看菜。
这亮可真灯啊。
“……是。”保清差点没被气笑,最终还是自己扛了下来,“也不全是,儿子想着,弟弟们这般要求定是想明白了的。”
玄烨想了想,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并没有拒绝。
“行。”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朕许你们三个字,先试试。”
席上那边,一阵压不住的欢呼。
“可是——”玄烨的声音压过去,那堆小脑袋“唰”地缩回去,“试出格了,别怪朕罚得狠,丑话说在前头。”
“儿臣——遵旨——”齐刷刷的应答,脆生生的。
就数九阿哥应得最响。
散席前,五阿哥挤到保清跟前,踮着脚,拽了拽他的袖子:“大哥,你今日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五阿哥憋了半天:“……说不上来。”
保清笑了,抓了一把喜果塞给他,又顺手把几个小的挨个揉了一遍脑袋:“等你成亲,就知道了。”
“我还早呢!”五阿哥嘟囔着,被六阿哥拉走了。
喜宴一直闹到掌灯,该散的时候小的几个还赖着不肯动窝,被各自额娘虎了脸,才让奶娘一个一个牵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要看“红灯笼”。
宁珂被如花扶着,身后跟着福临,慢慢往寿康宫走。
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这宫里的日子,从没有风平浪静一说;兄弟几个长大了,各有各的道,年深日久,位置就那一个,少不得有各争各的时候。
不管怎么样,他们若能记住今日,在未来争那一个位置的时候能记着兄弟情谊不至于下死手,也算是好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