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安静了快两年的宫里渐渐热闹起来,皇长子保清大婚。
保清是玄烨所有孩子里第一个成婚的,若不是太皇太后心思都在福临、塔娜和保成身上,他的成婚时间应当不会那么晚。
只是玄烨自己成婚虽早却也好几年后才圆房,见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夭折的,心中对宁珂说晚些圆房深以为然,大儿子这也就没那么急着成婚,直到孩子十七八岁了才赐婚准备婚礼。
南巡前赐的婚,如今銮驾回京,宫里立刻紧着张罗开来。
阿哥们所住的乾西所作为新妇入住的地方也被装点一新。
内务府的单子一道一道往寿康宫递,宁珂一道一道地过,仪注、席面、妆奁、赏封,红笔圈了又圈;喜棚从宫门里一直搭出去,红绸铺了厚厚两层,连宫人走路,脚下都带着风。
寿康宫的长案上摊开了一案的帖子、单子、旧年的档子。毓秀来得最早,她是掌宫务的人,一应单子、档子、人手的调派都从她手里过。
“这可是宫里头一份婚事,”宁珂圈着婚仪章程,“规矩不能乱,排场别太满,热闹给足,银子花在正地方。”
先给新妇的妆奁加厚,姑娘从外头进门,嫁妆就是她的底气,正经婆婆尽管就惠妃一个,奈何公公后宫人真的不少,以后这些东西说不得都要散出去,还是多添一点;再是抬轿的、吹打的、廊下支应的,赏封一律添一分,人家跟着忙这一场,不能白辛苦;最后席面上的海味划去几样,换上扎实的硬菜,客多事杂,那种场面喝酒居多,也吃不了什么,到时候热菜热汤下肚,比什么都熨帖。
“超出来的从哀家这儿补。”她放下笔,“宫人那里束着些,新来的小宫人就让他们歇个假赐一些肉菜沾个喜气罢。”
毓秀一桩一桩对着记,哪一年、哪一家的例,都翻出来比过;连单子上漏了一处,新妇进门住哪座院、轿子走哪道门,她都发觉圈了出来,宁珂便顺手定了院子,她又一笔一笔记下。
末了收拢单子:“皇额娘还有什么嘱咐的么?”
“有。”宁珂想了想,“跟内务府说一声,新妇进门的头几日,她房里的炭火、灯烛、窗户纸,提前检点一遍,姑娘家头一回离爹娘,冻着了、屋内不够亮堂,都是委屈。”
“是。”毓秀应得利落,又笑,“皇额娘这份‘不委屈’,比什么添妆都珍贵。”
置办婚仪的几天里,半个婆婆毓秀一天往寿康宫来一趟,对单子、回话、领示下,脚下没闲过。
她也给大福晋添了妆,一对赤金镯子、一匣珍珠、一匣金锞子,算不得十分珍贵,却是未来宫中行走赏赐那些低位妃嫔的好东西。
时间很快到了婚仪当日。
大哥成亲,阿哥们都是头一回见,一个个稀罕得没边,比过年还闹。
五阿哥天没大亮就拉着六阿哥蹲到前头看吹打,看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往席上探头,袖袋里塞满了喜果,走路都硌得慌。
年纪还小的八阿哥出了个主意,说要“先去看看新嫂嫂长什么样”,几个小的当真跟着他往新房那头溜,没走几步就被乳母捉回来,一人塞了一手心的饽饽,才算安生。
九阿哥和十阿哥凑在灯底下数红灯笼,一个说九十九,一个说一百整,数着数着,两个人先吵了个面红耳赤,然后被乳母塞个喜果哄两句又哥俩好去了。
三阿哥和四阿哥到底大些,装模作样背着手站在廊下看吹鼓手,看了半天。
三阿哥问:“你见过人成亲么?”
四阿哥摇头:“书上写过。”
“书上写的不算。”三阿哥啧了一声,“回头问大哥。”
新妇进门时,乾西所一院子的小脑袋齐刷刷探出去看。
红绸牵出来,六阿哥看得眼睛都不眨,忽然扯五阿哥的袖子:“新嫂嫂为什么低着头?”
五阿哥想了想:“怕生呗。”
这话,被身后的保成听了个正着。
保成没跟他们挤,已经有偶像包袱的他这会儿踱过来,一手一个,把最小的两个从栏杆边拎下来:“别闹大哥。”
在二哥的淫威压制下弟弟们不敢跟他犟,互相看看,转头又去看热闹了。
廊子那头,公主们也凑在一处看。
塔娜扒着栏杆,下巴搁在手背上,看得认真:“新嫂嫂头上戴的,是什么呀?”
“凤冠。”宜尔哈说,“沉着呢,我听嬷嬷说,足有好几斤。”
塔娜“呀”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问:“她会跟咱们玩吗?”
“嫂嫂进了门,要学管家、立规矩。”宜尔哈明明是妹妹却像个姐姐般替她理了理跑歪的领子,“哪能天天陪你疯。”
温宪一直没作声,直到新妇的裙角过了门槛,才小声说:“……她耳坠子一晃一晃的,真好看。”
塔娜想了想,做出了一个郑重的决定:“明日塔娜给她送一碟子奶酪,塔娜最爱吃的那种,嫂嫂定会喜欢。”
婚仪到了走流程的时候,玄烨和宁珂都被请到了上位。
宁珂坐在上首,就在玄烨的身边,福临看到这位置安排就默默捏紧了拳头,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保清一身吉服,领着新妇上来磕头,新妇垂着头,耳根透红,礼数一丝不错。
宁珂突然想起保清小时候,扒着寿康宫的门框要糕吃的样子,那会儿,他才到她的腰,当然,宁珂更没想到的是,未来二十几岁经历过战场的胤褆,会变成那般黑熊般的身形,也算是长残了。
“好生过日子。”宁珂顿了顿,觉得身为龙子凤孙,没啥要嘱咐的,“有难处,来跟玛嬷说。”
喜宴开席,热闹归热闹,有几个小的不太安分。
保清敬过一轮酒回头,就瞧见几个弟弟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他的目光一扫过去,“呼啦”一声散开,各归各位,一副‘我超规矩的’模样。
坐在上头的宁珂只当没看见,大喜日子,只要别太过分闹一闹也好。
那头,五阿哥压着嗓子分派:“大哥今日是新郎官,得端着,不能恼,今日不闹他,更待何时?”
“怎么闹?”六阿哥也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
“拦路,不许他回新房,他一关一关地过,咱们一关一关地拦。”五阿哥说,“八弟出章程,九弟——”
“我去讨喜钱。”九阿哥早想好了。
“大哥要是恼了呢?”七阿哥小声问。
“他不能恼。”五阿哥笃定,“今日恼了,就让皇阿玛治他!”
十阿哥听了个一知半解,光跟着使劲点头。
席到半途,保清起身添酒,见几个弟弟动身,果然来了。
九阿哥、十阿哥两条胳膊往廊下一横:“大哥,此路不通!喜钱拿来!”
保清早备着了,他从袖中摸出个荷包,一人塞一个:“就知道你们等着呢。”
九阿哥眉开眼笑正要放行,被八阿哥一把拽住:“哎,你急什么!三关!说好的三关呢!”
“第二关。”五阿哥往前一站,“大哥,作两句诗。”
“作诗?”保清怔住,“我几时作过诗?”
作诗是不可能作诗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今日就得作!”弟弟们齐声起哄,三阿哥不知何时踱了过来,负着手补一句:“不拘格律,两句就成。”
满席都笑着看他,保清被逼不过,哼哧半天憋出两句:“今日娶媳妇,兄弟来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