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四九城,早晚已经带了凉意。
何雨柱蹲在德胜门附近一条死胡同的墙根下,把头上的破草帽往下压了压。今晚他换了装扮——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胳膊肘上磨得发白,脚上蹬一双露了脚趾的解放鞋,脸上抹了把锅底灰,看起来像个在城外煤铺里扛活的苦力。
这已经是第六次来黑市了。
从七月底第一次跟着老六卖出那袋黄瓜开始,到现在前后跑了五次——平均十来天一趟。频率不算高,但胜在稳定。每次带的货也不多,二十斤粮、十来斤菜,控制在一个人能背动的分量。多了惹眼,少了不值当跑一趟。
何雨柱把背上的麻袋卸下来,搁在脚边。袋子里是今天要出手的货——十斤棒子面、五斤白面、八根黄瓜、三棵大白菜。棒子面和白面是空间里收的第二茬粮食,用石磨自己碾的,磨得不细,掺了点麸皮,看起来和农村自留地里打出来的粗粮没什么两样。黄瓜和白菜是今天傍晚刚从空间里摘的,水灵得不像话,拿湿粗布裹了根茎,免得蔫了。
他选的这个位置,和上回来黑市时蹲的地方隔了整整两条街。
黑市不是固定的地方。它像一摊流动的水,哪里有人、哪里安全,就往哪里聚。鼓楼西大街、德胜门、什刹海后沿、安定门外——这几个点是何雨柱这几次跑下来摸清的规律。但同一个点他从不连着去两次,一周里哪天去也从不确定。周一的黑市和周四的黑市不在同一条胡同,半夜两点的黑市和凌晨四点的黑市也不是同一拨人。
这些门道,是何雨柱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一点一点看出来的。
头两回他是跟着老六的指引走的。老六告诉过他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能找到买家,但也就告诉了两次。第三次何雨柱再去那条胡同时,老六已经不在那里了。一个收菜的老头跟他说,老六被街道办的人盯上了,这几天都在家猫着,不敢出来。
何雨柱心里一沉。
老六是他进入黑市的引路人,但也证明了老六那句话说得没错——黑市上今天靠谱的人,明天就可能因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变得不再靠谱。不是因为人品不行,是因为环境不允许。
从那以后,何雨柱给自己定了几条死规矩。
第一,绝不跟任何人深交。交易就是交易,不问来路,不报真名,不多说一句废话。有人搭话就装哑巴,有人套近乎就装傻。黑市上的交情只值当次交易的价钱,多一分都不值。
第二,每次去黑市,装扮、时间、路线、蹲的位置全换。绝不形成任何让人能记住的特征。这次是煤铺苦力,下次是城外菜农,再下次是进来找活干的短工。脸可以黑点,腰可以弯点,走路可以瘸点——都是小细节,但攒多了就是另一张脸。
第三,货的量控制在一个范围内。太少不划算,跑一趟黑市的风险是一样的,带五斤和带二十斤差不了多少。太多也不行,背着满满一麻袋的粮食在黑市上蹲着,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有人盯上你——不是公安,是黑市上专门劫货的混混。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每次交易完了立刻走,绝不逗留。收到的钱和票证当场就塞进贴身的内兜里,出了黑市的范围就转进空间。身上的麻袋空了就卷起来夹在腋下,走路不慌,不往人多的地方凑,挑最暗的胡同走,绕两圈再回家。
何雨柱把这几条规矩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抬眼看了看这条胡同里的动静。
今儿不是周末,黑市的人不多。胡同里零零散散蹲着七八个人,有的面前搁着背篓,有的搁着麻袋,有的什么都没搁——什么都不搁的,多半是贩子,不卖东西,只买东西。贩子们手里攥着钱,在蹲摊的人之间来回走动,弯腰看看货,低声问两句,谈得拢就成交,谈不拢就下一个。
其中有个戴灰布帽子的中年人,何雨柱认得。这个人姓马,叫马三,在东直门一带的黑市上算是有名的收粮贩子。上个月何雨柱在什刹海后沿卖粮食的时候,马三就来问过价。那天何雨柱带的是二十斤玉米面,颗粒碾得不算细但成色好,金黄金黄的,一看就是新粮。马三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闻了闻,二话没说就全要了,价比别人高出三分钱一斤。
从那以后,马三又碰见过何雨柱两次。虽然何雨柱每次都换了行头,但马三还是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脸——何雨柱的脸每次都抹得看不出本色——是认出了货。
“你这粮食,个头比别人家的匀实,不掺麸皮不掺沙,碾得粗是粗了点,但吃起来香。”马三上回付钱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何雨柱当时没接话,收了钱就走。
但马三这句话让他警惕了——货太好也是个特征。在黑市上,大多数人卖的是自己吃不完的余粮,品相参差不齐,有好有坏才是常态。而他每次出手的粮食都是空间里种的,颗粒饱满、大小均匀、没有霉烂没有虫蛀,搁在黑市的一堆杂粮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种“扎眼”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确实好卖,贩子们抢着要,价格也比别人高。但另一方面,贩子们记住了这个货——有个年轻人,时不时在几个黑市点出没,卖的粮食品质特别稳定,每次都是这个成色。
何雨柱琢磨了几天,想出了一个办法——掺。把空间里的好粮和外面买的次粮掺在一起。比例控制在七三开,七分好粮、三分次粮。这样整体品质还是比别人的好,但好得不那么扎眼,看起来像是自家地里收成好、精心筛过的。
今晚这袋粮食就是这么掺的。
何雨柱蹲的位置靠墙,背后是条死胡同的尽头,左边是一户人家的后墙,右边堵着一堆破砖烂瓦。这个位置选得讲究——背后没有路,就不用担心有人从背后摸过来。左右都是死角,唯一能靠近的只有正面。正面对着胡同中段,视野开阔,不管是公安来查还是混混来找茬,都有几秒钟的反应时间。
这是他第五次来黑市学到的教训。
上回在安定门外,他蹲的位置太靠胡同口,背后敞着。交易正做到一半,背后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那一瞬间何雨柱汗毛都炸起来了——他以为是公安。结果是个喝醉了的流浪汉,歪歪斜斜地问他有没有烟抽。
有惊无险。但从那以后,何雨柱每次蹲点都要先看地形,不把背后留给任何人。
胡同里有风贴着墙根吹过来,带着秋天夜里特有的凉意。何雨柱把破褂子的领口紧了紧,手指碰到藏在衣襟底下的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把磨尖了的铁筷子。不是拿来打架的,是拿来壮胆的。黑市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宁可用不着,也不能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从胡同口传过来。
何雨柱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眼睛从帽檐底下扫过去。来的人是马三,还是那顶灰布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马三走路不快,但脚步很稳,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着两边蹲摊的人。
马三走到何雨柱前面不远处停了下来,蹲在一个卖红薯的老太太面前,拿起一块红薯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老太太嘴里念叨着价钱,马三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看见了何雨柱。
马三没直接过来,而是先在旁边一个卖鸡蛋的半大小子那里蹲了会儿,拿起鸡蛋对着月光照了照,问了价,又还了两句价,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最后才像是逛累了一样,慢慢踱到何雨柱面前,蹲了下来。
“哥们,卖的什么?”马三的声音压得很低。
“棒子面,白面,还有点菜。”何雨柱也压低声音,把麻袋口子松开一点。
马三伸手在麻袋里抓了一把,手指拨了拨,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月光从薄云缝里漏下来一线,正好照在马三脸上。何雨柱从帽檐底下看到,马三的眼皮跳了一下。
“又是你的货。”马三放下面子,声音又低了几分。
何雨柱没接这个茬。他说过不在黑市上跟人套近乎,这句话就是个坑——要是接了,等于承认自己有个“货”的名声,等于在马三脑子里强化了那个“有个年轻人卖的粮食特别稳定”的印象。
“买不买?”何雨柱硬邦邦地问。
马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了勾。他在黑市上摸爬滚打了七八年,什么人都见过。有的人嘴碎,卖个东西能把自己家的底全抖落出来。有的人嘴紧,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眼前这个抹了锅底灰的年轻人,显然是后者。
“买。”马三也不废话了,“棒子面什么价?”
“一斤八分。”
马三皱了皱眉。八分钱一斤,比市面上贵了一分。但这个货他认得——上回收的那批玉米面,转手卖到西城那几个大户人家后厨,人家吃了都说好,愿意出高价再要。那批玉米面马三转手卖了一毛二一斤,净赚三分多。
“七分。”马三还价。
“八分。”何雨柱不动。
“成。”马三没再还。他知道这个价砍不动,上回也没砍动。再说这货确实值这个价——颗粒匀实,磨得虽然粗但干净,闻着有股新粮的香气,不像有的人卖的粮食,一股子仓底霉味。
“全要?”马三看了眼麻袋。
“全要也行,分着也行。菜另外算。”何雨柱把麻袋歪了歪,让马三看到袋子里的黄瓜和白菜。
马三看到那几根黄瓜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八月中旬的青黄瓜,市面上早就过了季。这个时候还能拿出来卖的黄瓜,不是暖棚里种的就是家里精心伺候的盆栽。但这年头哪有几家种暖棚的?盆栽的黄瓜也不可能长这么直溜——一般的盆栽黄瓜,不是歪就是短,长不了这么匀称。可眼前这几根黄瓜,根根都是直溜溜的,粗细均匀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颜色也正,不是那种发黄的熟过了头的,是正经的嫩绿色,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
“这黄瓜……”马三拿起一根,轻轻掐了一下。皮薄,脆嫩,指头尖一掐就有汁水渗出来。“你这是哪儿来的?”
何雨柱没吭声。黑市上最大的忌讳就是问货的来路。马三是老油子了,按理说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但他问了——说明这几根黄瓜让他太意外了。
马三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改口:“不问了不问了。黄瓜什么价?”
“一根一毛。”
这个价格让马三倒吸了一口气。
一毛钱一根黄瓜,搁在夏天那叫天价。夏天的黄瓜都是论斤卖的,一毛钱能买好几斤。可现在是九月中旬,黄瓜早就下了市,市面上根本见不着。物以稀为贵,一毛一根,说贵也不贵——大户人家的后厨愿意出这个钱。
“这几根我全要了。”马三咬了咬牙,“白菜呢?”
“两毛一棵。”
白菜倒是没多要价。秋天是白菜的旺季,市面上多的是,两毛一棵是正常价。但何雨柱的白菜跟别人家的不一样——菜帮子紧实,叶子翠绿,最外层的叶片连一个虫眼都没有。
马三在心里算了一下总账。十斤棒子面八毛,五斤白面——白面贵得多,一斤就得两毛,五斤一块。八根黄瓜八毛,三棵白菜六毛。总共三块两毛钱。
这个数不小了。三块两毛钱,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学徒半个月的工资。
“再加十斤粮票。”马三说。
“可以。”何雨柱点头。粮票在黑市上比钱好使,有些交易只认粮票不认钱。
马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和几张粮票。他数出三块两毛钱,又加了十斤四九市粮票,一起递给何雨柱。何雨柱接过来,借着微弱的月光迅速扫了一眼,确认数目没错,把钱和票子折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交易完成了。
马三把麻袋提起来,掂了掂分量,又看了一眼袋子里那几根黄瓜,还是没忍住:“哥们,下次还有这种货,能不能……”
何雨柱已经站起来了,把空了的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就走。
马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的黑暗里,摇了摇头,嘴上嘟囔了一句什么,也提了麻袋往另一边走了。
何雨柱出了胡同口,没有直接回家。他先往北走了一段,拐进另一条胡同,又折回来往南,再穿一条小巷,绕到鼓楼西大街上。这一带的街灯有几盏是灭的,整条街暗得很,只有远处鼓楼的轮廓在黑黢黢的天幕下隐约可见。
他在街角停了一下,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把钱和票子从内兜里掏出来,手指一动,全部收进了空间。身上什么都不剩。
心里踏实了。
今晚的这三块两毛钱加上十斤粮票,再加上前五次黑市攒下的,空间里已经有了将近六十块钱的现金和几十斤的各类票证。这个数目,在这个年代的普通人家眼里,已经是一笔不小的积蓄了。但对于何雨柱心里的那个目标来说,还差得远。
他听老六提过一嘴——黑市上有人在运作铁路公安的工作名额。那是另一个层级的东西,不是卖几斤粮食卖几根黄瓜就能凑够的钱。
但路要一步一步走,钱要一笔一笔攒。
何雨柱把领口松开一些,吐出一口白气。九月的夜风从海子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地往领口里钻。他踩着夜色往南锣鼓巷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着幽光。远处有挑担子的小贩在收摊,竹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更远处,什刹海的水面上有几点渔火在晃。
他算了算日子。这批黄瓜出手之后,空间里新一茬的小油菜再过两天就能收了,萝卜也快长到了最好的时候。下回可以考虑去安定门外的那个点试试——那里离几个大户人家的后街近,贩子们出手快,价格也给得高。就是治安查得严些,得多加小心。
另外粮食品种也得换换。连着几次都是棒子面和玉米面,虽然掺了次粮,但还是容易让人记住特征。下回可以换成小米和红豆——空间里那一小块杂粮区长势正好,小米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红豆荚也鼓了起来。
何雨柱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批货的安排,脚步没停。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他摸黑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把脸上的锅底灰用湿毛巾擦了,钻进被窝。何雨水在东屋睡得正沉,呼吸声均匀,完全不知道哥哥刚从黑市上回来。
何雨柱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晚的交易又过了一遍。
马三是个靠谱的买家,但他的好奇心太重了。今晚那句“这黄瓜哪儿来的”虽然及时收了回去,但说明这个人已经开始注意货物的来源了。黑市上最怕的就是这种人——他不是想害你,但他的好奇心会让他记住太多不该记住的东西。
下次遇到马三,不能再给他货了。至少隔两三次再说。得多找几个不同的买家,把出货渠道分散开。张三买粮、李四买菜、王五买杂粮,每个人只看到自己买的那部分,谁都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睡意来得很慢。脑子还在转,转到最后停了下来,停在一个念头上一一铁路公安的名额。那个名字他只在老六嘴里听见过一次,但就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六十块钱还远远不够。但他不着急。
因为今天晚上,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在黑市上站住了脚,有了稳定的出货渠道,有了一笔一笔往上涨的积蓄。这些东西,比六十块钱本身更值钱。
窗外已经有了第一声鸟叫。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