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看他们仨聊得有趣,不由得问了一句:“三位小兄弟,听你们聊到国库券,是要去省城交易吗?”
三人都是一愣,连忙停下话,神色有些拘谨。沈俊下意识地把提包抱紧了一点,陈定连忙起身,语气恭敬:“同志,您……您听见了?我们就是想去省倒腾点国库券,凑点本钱做点小生意。”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示意陈定坐下,笑着自我介绍:“我叫李建国,是省商业厅的,这次去秀城出差,准备回省城,刚好跟你们同路。我看你们聊到国库券,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因为国家6月份刚放开国库券交易试点,你们就知道了,信息够灵通的啊。”
陈定望了望毛小兵,心又放下了一块。
听到“省商业厅”这几个字,毛小兵眼前一亮,他们准备开贸易公司,最需要的就是熟悉商业政策、能对接货源和渠道的人,没想到在火车上能偶遇省商业厅的干部。毛小兵连忙放松下来,语气也热情了些:“李同志,我们都是秀城本地人,之前打听了不少消息,知道只有省城开放了国库券交易,我们秀城还没有,就想着在秀城收一些到省城卖掉,赚点差价,凑钱开一家贸易公司,将省外的畅销品引入秀城,将我们秀城的好东西卖到省外去。”
李建国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年轻人有闯劲,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营,做贸易是个好路子,既能帮本地农户拓展销路,自己也能挣点钱。你们想做贸易,有没有了解过相关的政策?比如个体户经营许可、货源对接、批发市场的准入这些?”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毛小兵苦笑着说:“李同志,我们就是秀城小地方出来的,都还是学生,也不懂什么政策,就想着凑够本钱,租个门面就开工,至于许可、货源这些,还没来得及打听,正愁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呢。”
李建国笑了笑,语气诚恳:“没关系,年轻人刚开始做,不懂很正常。我在省商业厅负责个体商业管理和土特产流通这块,你们要是真有心做,等你们在南昌交易完国库券,要是方便,可以去省商业厅找我,我给你们讲讲相关的政策,告诉你们去哪里办经营许可,哪里的批发市场价格公道,还能帮你们对接几家本地的土特产供货农户,少走点弯路。”
这话一出,三人都激动坏了。毛小兵连忙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递到李建国面前:“李同志,太感谢您了!太感谢您了!您给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们交易完就去找您,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做,不辜负您的帮忙。”
李建国接过小本子,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写下自己的办公室地址和联系电话,递还给毛小兵:“这是我的办公室地址和电话,对了,你们去南昌交易国库券,记得去工行八一广场营业部,那里是核心网点,价格公道,也安全,别去黑市,容易被骗。还有场内交易试点刚起步,佣金别被中介多收了,控制在0.5%以内就好。”
三人连忙点头,把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像是珍藏着宝贝一样。毛小兵连忙说道:“谢谢李同志提醒,我们之前也打听了,就是打算去工行交易,您这么一说,我们就更放心了。”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行驶着,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再次响起,窗外的风景缓缓向后倒退。李建国和三人又聊了起来,给他们讲了不少个体经营的政策和贸易行业的注意事项,告诉他们怎么辨别货源好坏、怎么和客户谈价格,三人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点头记下来,之前的紧张和拘谨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心。
毛小兵看了看身边的兄弟,又看了看前面温和的李建国,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这趟省城之行,不仅能卖掉国库券,更幸运的是,他们遇到了贵人,这对他们后续开贸易公司,无疑是最大的帮助。
大概两个多小时后,火车缓缓驶入省城火车站,蒸汽机车喷出一团白烟,缓缓停下。李建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对着三人说道:“我到了,你们交易完记得找我,祝你们交易顺利,生意兴隆,早日把贸易公司开起来。”
“谢谢李同志!李同志再见!”三人连忙起身,恭敬地和李建国道别。
看着李建国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毛小兵提过沈俊抱着的提包,眼神坚定:“兄弟们,咱们走,先去工行交易所看看,然后去找李同志聊聊。”
陈定和沈俊用力点头,三人并肩走出火车站,盛夏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有力量。
三人在火车站打了个车,毛小兵对司机说:“到江信大厦。”
“好了!”司机答应着,熟练的离合,起步。“几位小哥也是到江信大厦交易国库券的吗?”
“是的,现在去这边的人多吗?”毛小兵问。
“老多的。各个地方的都有。”司机说。
“大哥,你交易过吗?”
“交易过啊,不过量不大,只是自家原来单位买的一点,几百块吧。现在省城收不到什么了,都是在周边县市收的,下面的县市都不知道能交易,小兄弟你们倒是信息蛮灵通的。
“我们也是系统内的人告诉我们的,才收了一点,赚点差价。”
“收得到还是蛮赚钱的。”
司机直接把他们送到江信大厦下面。毛小兵付了车费。待车走远。
“走,我们先到对面宾馆住下来。”毛小兵说。
三人到对面宾馆用身份证开了个三人间,进到里面,房间虽不大,但还算干净,装修也还行。
毛小兵将86年的国库券元装到一个包里,对沈俊说:“我和老大去探探路,你在房间里不要出去,谁敲都别开门,我们敲门会叫你的名字。”
沈俊慎重的点了点头。
毛小兵提着包和陈定出了门,下楼,向对面走去。
“等下我到柜台交易,你离我远点看着就行,没叫你别过来。”毛小兵对陈定说。毛小兵两辈子也没做过这么大金额的交易,也有点紧张。
陈定点头,两人拉开几步距离。毛小兵刚登上江信大厦的台阶,就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人靠过来问:“有没有国库券,高价收。”
毛小兵警惕的问:“多少?”
对方问:“哪一年的。”
“86。”
“112收,这个价很高的了。”
毛小兵没再搭理对方,向里面走去。对方不死心,又跟过来说:“115。”
毛小兵摇摇头,径直向柜台走去。柜台内,穿着蓝色工装服的工作人员在忙碌着,老式的吊扇吱吱呀呀有气无力的旋转着,吹得墙上贴着的“国库券转让须知”红纸边角微微发卷,三个柜台只有一个柜台在忙,毛小兵有点紧张,右手紧紧的攥着提包,手心沁出了汗水,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毛小兵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其中一个柜台前问:“大姐,国库券怎么交易,今天什么价?”
柜台后,穿着蓝色工装、拨着算盘的柜员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塑料眼镜,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平淡:“小同志,是要卖国库券吧?先把券拿出来,我看看年份,再给你报当日的价。”
毛小兵打开提包,取出包好的国库券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同志,你帮我算算,这些都是86年的,今天能卖多少钱?我们出一趟门不容易,都是好多同事委托我们过来卖的,你可得给我算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