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地下会议之后,苏诚和国家机器之间的相处模式,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虽然他依然是一个大一学生,依然每天上课、去食堂、偶尔和室友打打游戏。但在那部黑色的专用手机上,他和方某人的沟通,已经不再是单向的“下达指令”和“被动承受”。
一种建立在互相忌惮、同时又互相利用基础上的“双向协商”机制,开始悄然运转。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燕京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雨夹雪。
苏诚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捏着那部黑色手机。
这几天,他脑子里那股熟悉而又让人抓狂的“高维直觉”,又开始不安分了。
这次的源头,不是因为看了什么前沿的科学杂志,也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病症的描述。而是因为他前几天在电脑城帮刘宇买组装电脑配件时,看到了最新款的处理器参数。
当他看到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几十亿个晶体管时。
他那颗被日记本改造过的大脑,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台极其精密的电子显微镜。
他看到了那些晶体管之间电流穿梭的轨迹,看到了在现有的冯·诺依曼架构下,数据在cpU和内存之间来回搬运时所产生的巨大延迟和功耗。
那种一眼看穿底层的透视感,再次让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纠错”冲动。
苏诚深吸了一口气,解锁了手机屏幕。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不管不顾地直接在日记本上写下来。
他调出方某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了。
“苏同学。”方某人的声音依然沉稳,但明显带上了一丝谨慎的期待。
自从上次的航天材料突破后,苏诚已经有整整一个多月没有任何动静了。上面虽然没有催,但那种焦急等待的暗流,方某人比谁都清楚。
“方先生,我最近脑子里……有一个方向一直在转。”苏诚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我想把它写出来。”
电话那头,方某人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方向?”方某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
“芯片。”
苏诚抛出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际上,都代表着科技领域最核心、最敏感、也是最烧钱的超级战场。
“不过,不是关于光刻机或者制程工艺的问题。”苏诚紧接着补充道。
他太清楚国内目前的困境了,如果他直接写出突破两纳米甚至一纳米的物理极限制程工艺,那在国内现有的工业基础和材料科学水平下,根本造不出来,反而会成为一张废纸。
“那是哪个方面?”方某人追问。
“是架构层面。”苏诚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极其清晰的电路重组逻辑。
“我感觉,现有的冯·诺依曼架构,无论是增加核心数还是提升频率,走到某个节点肯定会撞上一堵名叫‘内存墙’的死胡同。我脑子里……有另一个方向。一种基于存算一体的全新神经形态架构。它可能……能直接绕过这堵墙。”
电话那头,彻底陷入了死寂。
方某人不是搞技术的,但他作为这个位置上的人,极其清楚苏诚刚才这番话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在修修补补了。
这是要直接掀翻现代计算机体系的地基,重新建一座摩天大楼!
如果这个思路走得通,那就意味着国内的芯片产业,可以直接跳出现有国际巨头设定的游戏规则,实现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降维打击和弯道超车。
“你等我确认一下接收准备。”
足足沉默了十秒钟,方某人极其严肃地说道,“两小时后,我给你回复。”
挂断电话。
苏诚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他知道,方某人说的“接收准备”,绝不是指准备几台电脑那么简单。
这是国家机器在为即将到来的技术洪流,构筑防洪堤。他们要切断某些特定的网络节点,隔离某些核心的数据库,确保苏诚写下的东西,能够安全、精准、且绝对保密地落入他们指定的容器里。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合作模式。
他在前线负责释放魔法,而整个国家在后方严阵以待地接盘。
两个小时后。
手机准时震动。
方某人的短信只有极其简短的三个字。
“可以写。”
苏诚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
打开锁,翻开日记本。
他的心跳很平稳。
这一次,没有恐慌,没有被迫,也没有那种被动卷入的无奈。
是他主动选择了这个方向,是他主动提出了申请,也是他主动决定要把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刻在这个世界的骨架上。
他握着笔,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关于打破‘内存墙’的存算一体化神经形态架构底层逻辑设计。”
苏诚在纸上写下了这行极其狂妄的标题。
然后,那些盘旋在他脑海里的、关于交叉开关矩阵阵列、非易失性存储器突触权重、以及异步脉冲神经网络的复杂拓扑结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在泛黄的纸张上。
他写得极快。
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只有极其冰冷、极其精确的科学语言。
整整写了三页纸。
当最后一个微安级电流的补偿公式写完后。
苏诚合上了日记本。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国家的数据库里,但他知道,这三页纸,足以让某些领域的天才们,彻夜难眠了。
七十二小时后。
位于燕京西郊的一处没有挂牌的独立研究所内。
地下三层的核心会议室,灯火通明。
这里平时是绝对安静的,但此刻,却充满了各种激烈的争论声、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吐纸的声音。
会议室里坐着的,是目前国内芯片架构设计领域最顶尖的二十几位院士和首席科学家。
他们每个人面前的桌子上,都放着一份由绝密通道传送过来的、厚达几十页的技术报告。
这份报告,就是日记本将苏诚那三页纸的内容,经过“合理化展开”后生成的完整技术蓝图。
会议室正前方的巨大屏幕上,只打着一行极其醒目的红字。
那是这次临时会议的唯一主题。
“有人给我们指了一条新路,我们需要判断它,通不通。”
坐在首位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芯片架构泰斗,双手颤抖地捧着那份报告。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但眼神里的光芒却亮得吓人。
“通!怎么不通!”
老泰斗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显得有些尖锐。
“各位,这不仅仅是一条新路,这是直接给我们在悬崖上架了一座桥啊!”
“看看这份关于忆阻器交叉阵列的读写逻辑!它完美地解决了模拟信号在存算过程中的漂移问题!如果按照这个底层逻辑重新设计指令集,我们的芯片在处理复杂AI运算时,能效比现有的顶级GpU高出至少三个数量级!”
另一位相对年轻的首席科学家也激动地站了起来。
“没错!而且最可怕的是,这份架构设计,完全不需要依赖五纳米甚至更先进的制程工艺。即使是用我们现在已经掌握的二十八纳米工艺,也能实现极其恐怖的算力飙升!这等于直接废掉了国外在先进制程上的封锁!”
会议室里彻底炸开了锅。
这些一辈子都在芯片领域摸爬滚打的顶尖大脑,此刻就像是看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技术狂欢。
而在会议室门外。
方某人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那些激动到手舞足蹈的专家们。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苏诚这个名字,或者说苏诚所代表的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
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严密保护和防备的“盲盒”了。
他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在未来科技战争中,最锋利、最无法阻挡的一把国之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