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燕京,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了刺骨的凉意。
苏诚刚从食堂吃完晚饭回到宿舍,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不是那个黑色的专用手机,而是他平时用来跟家人同学联系的旧诺基亚。
来电显示是老家的座机号码。
苏诚按下接听键:“喂,妈。”
“小诚啊,吃饭了没?”电话那头传来刘秀英熟悉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疲惫。
“刚吃完。您和我爸呢?家里都挺好的吧?”苏诚一边说,一边拉开椅子坐下。
“都挺好,都挺好。”刘秀英干笑了两声,然后话锋一转。
“就是……妈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医院。前段时间厂里组织体检,说我那个肝部的指标有点异常,让我去复查一下。医生看了片子,说还有个什么阴影,建议做个进一步的穿刺活检。”
刘秀英的语气努力保持着轻描淡写。
“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厂里好几个老姐妹都有这种小毛病,吃点药就好了。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在燕京好好上课,别操心家里的事。”
苏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他太了解自己母亲了。
如果真的只是小毛病,为了不影响他上大学,刘秀英绝对连提都不会提半个字。只有当事情可能变得严重,需要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的时候,她才会用这种看似轻松的语气说出来。
肝部阴影。进一步穿刺活检。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于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苏诚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不让电话那头的母亲听出任何端倪。
“行,妈,您别有心理压力。现在医学发达,设备有时候也会误诊。您配合医生检查就行,有结果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又安慰了几句,苏诚挂断了电话。
宿舍里,王磊正在下铺用电脑看搞笑综艺,笑得前仰后合。刘宇和陈晓峰在讨论周末去哪个网吧包宿。
一切都充满了青春和活力的气息。
但苏诚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周围所有的空气。
他在椅子上呆坐了很久。
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临来燕京前一晚,母亲坐在他床边,带着担忧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的场景。
他当时的回答是“我妈身体一直很好”,写在了那本旧日记本上。
但现在,检查结果出了问题。
这说明什么?
说明日记本的那次“自动补全”,并没有像变出一百块钱那样立刻生效,甚至有可能,对于人体健康这种极其复杂的生物学状态,它那粗暴的干预逻辑遇到了某种阻碍。
苏诚站起身,看了一眼吵吵闹闹的室友。
他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
“我去一趟水房。”
苏诚随意地打了个招呼,拿着铁盒子走出了宿舍。
水房里这会儿没人,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着水。
苏诚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反手锁上门。
他把铁盒子放在洗手台上,打开,拿出那本边缘发黄的日记本。
他的手在抖。
之前不管是面对国安局的盘问,还是被顶尖的物理专家试探,他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慌乱过。
因为那些事,大不了就是失去自由,把自己关进实验室里度过余生。
但这关系到他母亲的命。
他翻开一页新的空白纸。
拔开笔帽。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丝极其恐怖的念头:如果日记本无法治愈疾病,那它的“自动补全”机制为了达成他写下的字面意思,会不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比如,直接让开出检查单的医生消失,或者让那家医院的检验设备全部瘫痪?
他不敢去赌这种微小的概率。
他必须把诉求写得极其具体,极其精准,堵死一切可能引发歧义和副作用的漏洞。
苏诚深吸了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
“妈妈的身体检查结果没有问题,一切正常。”
写完这短短的十八个字,苏诚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盯着这行字,眼睛眨也不眨。
没有那种被强行接管身体的失控感,也没有脑子里涌入大量医学知识的膨胀感。
就像是在普通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普通的话。
但苏诚知道,这行字背后,承载着他作为一个儿子,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他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
他只能等。
第二天下午。
苏诚正在上高等代数课,裤兜里的旧诺基亚又震动了起来。
他立刻跟教授举手示意去洗手间,快步走出了阶梯教室。
接通电话。
“小诚!”
电话那头,刘秀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喜悦,和昨晚那种强装的镇定截然不同。
“妈,结果出来了?”苏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出来了出来了!虚惊一场!”刘秀英笑得极大声。
“今天上午市里最好的专家亲自给我看的片子,又重新做了一遍彩超。专家说了,之前那个阴影,就是个极其罕见的血管瘤钙化点,连手术都不用做,平时注意饮食就行。说之前的检查结果,有可能是设备老化产生的图像伪影,完全没有任何恶变的迹象!”
刘秀英在那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之前的庸医吓死人。
苏诚靠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整整一晚上的浊气。
“没事就好,妈。您以后也别太累着自己,该休息就休息。”
挂了电话,苏诚没有立刻回教室。
他走到楼梯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日记本生效了。
它没有用粗暴的方式去抹除医生或者医院,而是用一种极其合理、符合医学逻辑的“血管瘤钙化点”和“设备伪影”,完美地掩盖了一次可能致命的危机。
这也是苏诚第一次,真真正正地体会到,这个邪门的本子,在抛开那些国家大事和顶尖科技之外,能给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带来的巨大安全感。
晚上回到宿舍。
室友们都在,苏诚没有去水房,而是直接拉上床帘。
在只有床头灯亮着的狭小空间里。
他再次拿出了日记本。
翻到昨天写下的那句话。
苏诚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曾经无比抗拒这个本子,觉得它是个甩不掉的麻烦,是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只要能护着家里人平平安安,哪怕背着这个炸弹走一辈子,他也认了。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极其郑重地又补写了一句。
“妈妈和爸爸一直平安健康。”
写完这句,他没有立刻合上本子。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他想起了之前给陈联络员打电话,报备自己大脑不受控制地涌现各种技术灵感时,陈联络员给出的回复。
“这个情况我们会立刻组织顶尖的医疗专家和脑神经专家进行评估……我们在研究日记本对你本身的影响。”
苏诚的后背突然升起一股凉意。
研究日记本对他的影响。
这是上面目前对他采取温和保护态度的核心前提。
因为他们以为,苏诚的大脑就是一个天然的技术宝库,那些技术是他本身产生的。
但是,只有苏诚自己知道,所有的超前技术,所有的奇迹,甚至是父母的健康,全都系在这本破旧的日记本上。
他现在的价值,完全是这本日记本赋予的。
如果有一天,上面那些大人物,哪怕是那个表面上随和的陈联络员,或者是老谋深算的周卫国。
他们察觉到了他总是随身带着这个铁盒子。
他们发现了这本日记本的真正秘密。
他们知道,能改变世界的不是苏诚的大脑,而是这个可以随意改写现实的本子。
到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
国家机器会允许一个拥有无限修改现实能力的物品,留在个人的手里吗?
他们会不会直接把本子拿走,然后为了保密,让他这个唯一的“知情人”彻底消失?
就算他们不杀他,失去日记本的他,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变成一个连微积分都可能挂科的普通大一学生。
那些之前靠日记本维系的技术谎言就会全部戳穿。
等待他的,依然是万劫不复。
苏诚盯着日记本上泛黄的纸页,拿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种深深的、无法摆脱的不安感,像是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只要听话,就能在保护网里安稳度日。
但他忘了,怀璧其罪。
只要这本子还在他手里一天,他就永远是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
一旦本子暴露,万丈深渊。
苏诚猛地合上日记本。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冷峻。
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在那些人发现日记本的秘密之前,彻底掌握主动权,或者,给自己找一条哪怕失去日记本也能活下去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