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缺口的十二个空栏还在,粮道先要走。
正月十一卯后,柏木坡原官道清障组回报:前后三里共找出两根半埋绊索、四处新堆倒木和一条引向黑林的假车辙,没有再发现断桥。绊索位置留图后拆除,倒木移到路外五丈,假辙不追。
这不等于路从此安全,只证明十四辆空车可以在白日分两组抵达石羊南仓。
首段八辆先走,六辆隔一刻钟跟进。十二名王府骑不夹在车间,而是前探四、两侧各二、后卫四;六名归雁护路人守岔口、车尾和退路。前次受伤的贺放留石羊伤棚,左臂箭伤已清创固定,手指能动,七日内不拉缰。灰骡留柏木坡观察,由补入的一匹军需租骡代套,租骡权属与日钱另记,不把停用灰骡写成已经归还完好。
午初,十四辆全部进入石羊南仓外棚。
八辆宽轮车各装八百斤,六辆窄轮车各装六百五十斤,合一万零三百斤。石羊粮权席逐袋过母权秤,毛粮一万零五百二十六斤四两,扣一百七十二只袋皮二百二十六斤四两,净粮正好一万零三百斤。
袋皮不是损耗,返程仍归石羊军仓;净粮才进入本批收粮联。十四辆只承担首段,剩余一万九千七百斤继续留仓,不因第一段装好便写成三万斤全数启运。
从石羊到黑石堡,白日走官道会经过两段开阔冻坡。上次黑林袭击后,敌人已知道车队在柏木坡停过;若仍按白日整段行车,远处骑哨能提前两个时辰看见扬尘与车列。
曹英提出夜运。
不是摸黑一口气走到黑石堡。全程分石羊南仓、双井坳、南粮道三段,亥初出仓,子末到双井坳换水验车,寅末再走,天亮前进黑石堡南门。遇风雪、畜伤或失去前哨回报,任何一段可停,不用“天亮前必须到”逼车带伤前行。
夜运需要的不只是骑兵。
粮道报名二十九人中,十一人见过箭,七人会双骡并套,五人熟石羊至双井坳冬路,六人会记录袋号与车损,另有人会伤畜、听号和换轮牙,能力有重叠。第一轮只选十二人加入首段:八名妇人、四名男子。
有人在钟楼板下把它叫成“女眷粮队”。
米桂英当场把名字改成首段夜运后队。
“我是军眷,也是车队后队。前一个身份不能把后一个活做完。”
八名妇人中,三人曾随军眷营押过冬衣药材,两人守过夜号,一人会给惊畜蒙眼,刘杏娘只参加石羊至双井坳的白日前置与水桶接力,不随夜段;补入的是边村车户田桂枝。她会认坡路,不会军号,须与一名王府老骑同组。
没有一人被发长弓。
粮队不是把报名妇人包装成骑兵。她们带短哨、遮灯、套杆、两卷备用缰绳和三联回执;遇成队敌骑,由王府骑判断迎挡或撤车。车队人可解套、放车、报数和救伤,不以守粮为名追敌。
梁静慈也来报名。
她六十二岁,会裴家旧军号,也能认黑石堡南门,但粮道验看没有因身份给她首段位置。她不适合长途夜行,最终负责归雁与石羊两头核军眷姓名和家中照护,不坐车押粮。
“你们怕我死在路上,还是怕担一个让老夫人死在路上的名?”她问。
田桂枝道:“都怕。但更怕你占一个别人能走全程的位置。”
梁静慈没有再争。
裴家的名声没有自动变成一辆车的需要。
夜运表仍须解决粮与伤赔。
十四名原车夫已有两日家粮,新增十二名岗位人按实际一夜由王府军需发路食十九斤八两,未出发前逐人收讫;首段二十七匹原畜中灰骡停用,补租一骡后仍为二十七,草料按既定账续,不从石羊一万零三百斤人粮拆取。若车毁人伤,原车主、实际车夫和岗位人三类分别记,不能把“裴家军眷自愿”写成放弃赔偿。
许铁山仍认为女人不该在夜里押粮。
他没有说她们做不到,而是提出另一种风险:“敌人抓到军眷,比抓普通车夫更好用。问口令,逼家中人,拿去换俘。”
米桂英道:“抓男人也能问口令,也有家中人。”
“军眷知道的多。”
“所以按岗位只告诉该知道的。”沈棠宁说。
十二名岗位人只知本段集合点、当前哨号和遇警退路。下一段号令到双井坳再发;无人持全程哨位图。原车夫知道畜性和车号,王府骑知道敌情,县书知道袋号,三类信息不集中在一个被抓的人身上。
“这会让换段更慢。”许铁山道。
“会。”
沈棠宁没有宣称拆分信息只有好处。双井坳须多一次核人、换号与复述,至少耗一刻钟;前段失联时,后段也不能凭猜测继续。慢是代价,降低一人泄尽整线也是所得。
正式装粮前,十二名岗位人在石羊仓场做了一次不点火的短路试走。
第一轮只走了二百步便停下。田桂枝把短哨一长两短听成两长一短,提前解了第七辆车的右骡;米桂英见车尾遮灯落下,以为后车掉队,实际是灯罩绳被车篷挂住。两处都未伤人,却证明“守过夜号”和“走过冬路”不能自动拼成一支配合过的队。
曹英没有把错误记成妇人不适夜运。王府一名新到骑卒同样叫错了石羊岔口名,被当地车夫纠正。第二轮把三种哨减为两种:一短全队减速,三短原地解套;其他情况由前后骑传话,不在第一夜塞入所有军号。遮灯改用两根不同手感的绳结,闭灯绳一结、求援绳三结,夜里不用看颜色。
田桂枝第二轮仍不负责发总哨,只负责第七辆与第六辆车之间的车距。她没有因一次听错被赶回家,也没有因勇于报名被允许继续做尚未掌握的事。
第三次试走才完成八辆、六辆分组,耗时比曹英原估多一刻钟。亥初出仓因此不是为了漂亮时辰,而是给子末双井坳换水留出这段已发生的慢。
裴砚川听完,没有因两人意见相同便把自己藏在粮台后面。
“夜运行军由我批准。若分段延误导致粮迟到黑石堡,责任在我;若途中临敌,曹英有即时撤车权,不等粮台表决。六时辰后补写经过。”
沈棠宁问:“西缺口呢?”
“仍缺十二。”
“你会从这支队里抽人?”
“不抽。报名粮道的人按已接任务走。”
这不是承诺永不强征。只是未到敌临城时,不用一个危险缺口随意吞掉另一个已经排定的岗位。
申末,夜运名单封成三份。
第一份在石羊南仓,只列十四车、二十六名非骑乘随行者与亥初出仓;第二份由曹英持,增加十二骑分位与双井坳换号;第三份送黑石堡,只写预计子末至寅末区间,不写石羊集合人名。归雁钟楼公开板只写首段已装、夜间分段试运,不公开准确时辰和退路。
知道亥初的人有四类:石羊粮权席两人、曹英与副手、十四名车夫及十二名岗位人,共三十人;另有发路食的军需吏两人。不是一个小到能随意抓完的圈,也不是全城都知道。
酉正,十四辆车完成最后一次验轴。
宽轮八辆、窄轮六辆,二十七匹挽畜,净粮一万零三百斤。第三车左轴套比午前热,郭大川不在现场,石羊木匠拆开见油泥中混一粒细砂,清洗重油后转轮恢复;该车不因修好删掉异常,排在靠后可退位。
天色将暗时,一名卖热汤的石羊老妇在仓外捡到半块冻硬麦饼。
麦饼从中间剖开,夹着一条窄纸。纸上没有姓名,只写三行:
亥初出南仓。
子正过双井坳北槐沟。
八车先射,六车堵后。
第一行准确。
第二行比曹英预估的子末早半个时辰,却指向真实路段。第三行不是劝他们取消夜运,是一份伏击分工。
纸是石羊常见的粗麻纸,墨刚干不久;麦饼外层冻硬,剖口内却仍软,夹纸不超过两个时辰。老妇只说在军需路食桌与仓墙之间捡到,没看见谁掉下。
县书把三行拆成三种知情范围。
“亥初”在申末封单后才确定,直接接触者三十二人;仓外等短工和送草者可能听见复述,实际范围大于三十二,不能把名单当嫌疑名单。“八车、六车”从午初装车起便可在外棚数出,连路过者也能看见,不算独占消息。“子正北槐沟”与原计划的子末不同,可能是写纸者估错半个时辰,也可能是故意把伏击提前,逼护骑先去占位。
三项里真正需要追的是亥初如何从封单走到仓墙,不是八码六码谁说漏嘴。
路食桌在申后接过两次封单信息。第一次,军需吏按“今夜一段”备十九斤八两;第二次,曹英副手说亥初前发完,免得人上车再领。桌边当时有两名军需吏、十二名领食岗位人、三名搬柴短工和卖汤老妇。仓墙另一侧又是修车棚,轴套清砂时有五人进出。
信息可能由名单内人主动递出,也可能在公开执行中被旁人听见。封存所有报名者只会把粮队拆掉,并让真正偷听者知道纸条已经成功改变部署。
米桂英要求看原纸。县书只让她隔油纸看,不因她在队中便给证物处置权。
“这句话是要我们怕女人先死吗?”她指着“八车先射”。
“八码指宽轮车,不是八个妇人。”沈棠宁说,“写纸人盯的是载重和队形。别替他把你们变成唯一目标。”
这也意味着不能用“妇人不走便安全”解决。换成十二名男子,八辆宽轮车仍在,伏击分工不会消失。
曹英提出先派二十骑占北槐沟,再按原时辰发车。裴砚川没有立即同意。二十骑一出,归雁外门与西缺口的机动力又少一截;若北槐沟只有两三个诱饵,真正目标可能正是被抽空的仓区和城门。
纸条既是警告,也可能是一只拉兵力的手。
许铁山道:“有内应。”
“有泄露,或有人按车数猜到后写来逼我们改路。”沈棠宁道,“先别替纸条决定它是谁。”
若按纸条取消,写纸人达到拖延目的;若照常走,可能进入已说明的伏击;若改时改路,只有掌握新计划的人能继续泄露,却也可能拿十四车和一万斤粮做诱饵。
裴砚川没有立即下令。
他先封住已经装好的车,不扣三十二名知时者,不关闭石羊南仓,也不让任何人私自回家证明清白。
“重验消息从哪一刻开始外传。”他说,“夜运暂缓一刻钟。不是取消。”
沈棠宁看着纸上的“八码先射”。
写纸的人不只知道亥初。
还知道首段正好八辆宽轮、六辆窄轮。
正月十一,归雁公灶发粮七百八十斤,公粮由六千七百八十八斤四两降至六千零八斤四两。首段十四辆已在石羊实装净粮一万零三百斤,剩余一万九千七百斤仍在仓;夜运因精确伏击纸暂缓一刻钟,未离南仓。后两段二十六辆仍未出发,西缺口十二岗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