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样,禾娘只答得上前两件,后头两件,她听钟顺讲过,却不曾向旁人仔细问过。
冯有顺把账册换到另一边:“你才来了几日,胆子倒先长起来了,走吧,回去问清楚,省得一张帖写下去,明日又来改。”
禾娘跟上两步:“冯大哥家里也等您回去吃饭,还劳您跑这一趟,我记着呢。”
“记着便成,下回动笔以前,先把该问的问全,少跑一趟路,比送我两个馒头都强。”
嘴上虽这样讲,他脚下倒没耽搁。
三人回到侧巷,冯有顺先问了左右两家铺子。
纸墨铺掌柜证实,钟顺在此处卖了六年面,去年那场火也确有其事。
他还顺嘴提了一桩旧事:前年有人丢了装着三贯钱的布袋,钟顺守在门前半日,虽嫌失主粗心,末了依旧原物归还。
“他人还过得去,嘴快了些,脾气也急,”纸墨铺掌柜抖开一张宣纸,“做买卖却没短过斤两,只是你们该怎么写就怎么写,莫拿人品顶字据。”
冯有顺又量了屋檐下那块地方,确认并未占了书铺门前,这才转头问钟顺:“三日十文,三日里卖完两日,第四日起十二文,可还是这话?”
钟顺答得利落:“正是。她若弄脏地面自己扫,吃食若是坏了,立时收摊,客人进店坐下喝一碗素汤,另付一文,午间吃面的客人来了,还得给人让地方。”
冯有顺铺开纸张,着手写那张短帖。
禾娘立在一旁帮他磨墨,墨条一圈圈碾过砚台,浓黑的墨汁渐渐晕开。
屋中还留着午间煮面淡淡的面香,又混进隔壁纸墨铺飘过来的墨气。
帖上一条条写得分明:禾娘借钟家面铺屋檐试做三日买卖,不使用明火,不占用店内桌凳。
每日付钟顺十文;客人进店坐定喝素汤,需另给面铺一文。三日之内倘若有两日货物尽数卖完,第四日起摊位钱改为十二文。
末尾特意补了一行:冯有顺仅作保认禾娘姓名、乡贯、现居之处,不代为偿还任何钱物。
钟顺扫过纸上文字,不由得笑出声:“难不成我还能跑到官仓,逼你替她赔钱?”
冯有顺搁下笔架:“就算是亲兄弟,账目也得落于纸上。我一家老小还等着糊口,少写半句,夜里都睡不踏实。”
他朗声将整份短帖念过一遍,钟顺按上手印,禾娘也在自己名字边上按下指印。
随后几人去往朱公人那边,登记完乡贯住处,缴下三日税钱六文、洒扫钱三文,领到一枚竹牌。
竹牌才两指宽,边角毛糙,正面烙着本街的标记。
禾娘拿袖口擦净竹牌,正反细细看过,妥帖塞到钱袋最内层。
卖吃食的地界总算有着落,怀里那张住处的赁契,还等着找人帮忙相看。
地界虽狭小,好歹寻到一处立身营生的位置。
回广来邸店的路上,禾娘没有打算大肆采买食材。
第一日她只做巳时之前的买卖,虾肉角儿预备二十只,两只一份,垫干净纸托售卖。
菘菜肉馒头做二十四个,个头不必做大,馅料却不能克扣。另留出两只角儿、两个馒头,打算送给钟顺与隔壁纸墨铺掌柜尝鲜。
虾肉角儿胜在鲜贵,菘菜肉馒头重在实在,两样吃食,各招揽各的主顾。
只是蒸笼、窄木板、纸包连同做好的吃食,都要运到侧巷。
总不能日日全靠手提,上午卖完,空笼还要再搬回来。往后若是添了午后的生意,一日便得往返两趟,单凭两条腿,实在周转不开。
清河镇那辆推车禾娘没有带来,当初省下的脚钱,如今反倒要拿胳膊腿脚的力气补回来。
路边摆着一处旧货摊,木桶、竹篮、断损的桌腿堆挤一处,后头歪歪斜斜停着几辆旧车。
禾娘一眼就相中了最小的那辆独轮车。
车身窄巧,进出小巷方便,车板底下带一只木柜,柜门尚能上锁。
若是用来运蒸笼,纸包、钱匣、扫帚都可以收进柜中,不必零碎物件全都挂在车把上。
摊主见她驻足,当即放下手里的草绳。
“小娘子好眼力!这车原先是城西点心铺送货用的,实打实的榆木,才走了半年,你瞧这车板,结实得很,再用十年也坏不了。”
旁边修木轮的老头正削木楔,听见“半年”二字,嗤的一笑。
“前年你收来的时候,便说才走半年,两年过去,这车倒是一点岁数不长。”
摊主把草绳重重扔在车板上:“大舅兄,你今日已经拆了我三桩买卖,夜里还好意思上我家吃饭?”
“我吃的是自家妹子煮的饭,与你有什么相干?”老头吹去木楔上的刨屑,“再说我若不说实话,你当真拿这块泡过水的车板哄一个小娘子?”
摊主指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张嘴,早晚把自己棺材本都骂没。”
禾娘不去理会二人拌嘴,蹲下身,屈指叩了叩车板,右侧木料颜色暗沉,边角已经发软。
车轴裹着厚厚油污,油泥缝隙嵌满细碎木渣。
她攥住车把试着往前推几步,纵然是空车,分量依旧不轻。
轮子碾过石板缝隙,车身猛地向左侧偏斜,禾娘连忙用肩膀扛住车把,才没有撞上一旁堆叠的木桶。
轮轴吱呀作响,转动尚且流畅,只是木楔已经松旷,长久推行,必定格外耗损力气。
修车老头低头削着木头:“车轴没坏,重新垫一副木楔便行,右边车板得换掉,柜锁也锈死了,修好还能用上两三年。只是你力气不大,货切莫堆太高,过门槛的时候一定要慢。”
摊主立刻接话:“修一修便跟新的差不多,这木柜还是点心铺定做的,寻常独轮车哪里有这个。”
“我若是买下,修车的钱要另算?”禾娘开口问道。
老头举起手里削好的木楔:“自然另算。归归吵吵是亲戚情分,做工不能白出力气。”
禾娘心中了然,亲眷归亲眷,铜钱归铜钱。
她又仔细看过轮毂与车板,这车底子尚可,要修补的地方却不少。
她原本盘算,若是三五百文能拿下,再添上修造的花销,尚可商量。
可眼下房钱、摊位钱、税钱已经一一缴过,手里余下的铜钱,还得留着采买肉和面,万万不能把钱袋掏空,去购置这么一辆旧车。
“不知开价多少?”
摊主竖起一根手指,又翻过手掌:“一贯五百文。”
禾娘放下车把,站起身径直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