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收好了小帖。
丁伙计帮她把衣箱抬进屋,刚放下便甩了甩胳膊。
“这箱子装了什么?沉得很。”
“衣裳、锅,还有几件吃饭的家伙。”
“那大勺子也算吃饭的家伙?”
顾嫂子从门外道:“怎么不算?少了那些,你们路上连豆羹都吃不上。”
丁伙计听见吃的,立刻改口:“那是要紧家伙,自然要放稳些。”
衣箱被塞进了床底,锁朝里,装钱物的匣子禾娘用布包好了,压在衣箱深处。
锅碗竹筐一并挪到床头,摊开铺盖时,魏六送她的兔皮护膝顺势滚落在地。
禾娘捡起拍了拍,放在枕边,夜里冷,还能包着脚暖和。
又将刘老伯送的枣木擀杖横在窗下。
顾嫂子看了一圈:“今晚先住着罢,后日以前把新住处定下,邸店人多嘴杂,短住方便,住久了费钱,也难清静。”
“我明日便出去看。”
“叫上我,或叫赵娘子陪你,别自己闷头乱走。”
“知道了。”
“你这孩子,每回都说知道了,让你多说两句好听的就跟个锯嘴葫芦一般。”
顾嫂子替她把新换的草褥抖开,铺平四角,又把薄被搭在床头,嘴上说着不管她,手上的活却一样没落。
等禾娘这里收拾妥当,天已经擦黑。
邸店灶房是做大锅饭的,一客十文,杂粮饭能添一碗,菜只给盛一回,热汤随取,今日的菜是菘菜炖豆腐。
禾娘端着碗,随顾嫂子坐到廊下。
饭里掺了粟米和黄豆,压得很实,端在手里沉甸甸的,米粒吸足了水,还带着嚼劲,黄豆煮得开了口,越嚼越香。
菘菜炖得久,菜帮软透,叶子裹在豆腐上,汤里放了姜末和葱白,油水少,但热乎,赶了一天路的人先喝两口,腹中很快暖起来。
豆腐切成大块,外层浸了咸味,里面还是淡,若先用盐汤煨过,再下锅同菘菜慢炖,滋味该匀些,汤也能稍稍收浓,拿来拌饭会更香,只是大锅饭不会做的那么精细。
禾娘吃得慢,顺便留意四周。
脚夫们干的是力气活,菜汤全浇进饭里,吃完还要添一碗,两个茶商手里银钱足,嫌饭粗,只动了几筷子,另叫伙计切来一盘熟羊肉。
羊肉切得薄,浇上蒜汁和香醋,刚端上桌,两人便吃得筷子不停。
靠墙坐着一户带孩子的商眷,妇人把豆腐压碎,拌进饭里喂小儿,孩子嫌姜末辣,含在嘴里半天也不肯咽,最后偷偷吐进袖子里,又叫母亲捉个正着。
一样十文钱的饭,有人只求填饱肚子,有钱客商不过拿来垫垫饥,转头另买肉食,带孩童的妇人,还盼着饭菜软烂清淡。
禾娘暗自思忖:大名府的生意,单单一碗大锅饭里,便藏着不少门道。
大名府的买卖,单看一碗饭便有不少门道。
若按清河镇的价钱算,这一客饭的米菜花不了太多,可城里的柴、米、豆腐各卖多少,禾娘还没问过,她只在心里记了个大概,没急着往下算。
灶房忽然传来争吵。
“我说按十五个人下米,你怎会一碗也没留?”
“后头又来了两个脚夫,您先前又没说!”
“多来了俩人,你不会看着添米?”
“前日我多下半升,您又说我糟蹋粮食,横竖都是我挨骂。”
一个年轻妇人端着空饭盆从灶房出来,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围腰湿了一大片,散开的头发贴在鬓边。
庞厨还在里头数落,她走到廊下,用袖子擦了把脸。
那空盆沿粘着米粒,底下压着几块刮下来的焦饭。
“柳嫂子,再添两碗饭来!”
外头又有人喊。
年轻妇人停住脚:“锅都空了,拿什么添?”
“既然没饭,后灶还有蒸饼么?”
“只剩三个,是给守夜伙计留的。”
“先拿我这来,明早再补给他们。”
“你昨夜也说今早补,补到这会儿还欠两个呢。”
灶房里安静了一下,庞厨掀帘出来。
他身宽体胖,围腰油得发亮,手里还握着一把长柄木勺。
“你当我愿意欠?掌柜每日只给这些粮,客人添多添少又说不准,先把蒸饼拿去,别让人等。”
柳嫂端着空盆往后灶走,经过禾娘身旁时,差点碰翻她的汤碗。
“对不住啊小娘子。”
禾娘往旁边挪了挪,摇摇头,“没碰着呢。”
柳嫂脚步很快,转眼进了后门。
禾娘闻见一阵焦糊的米香,又听见庞厨催人刷锅,便没多问,她才来第一日,灶房如何分工,米粮由谁掌管,谁同谁积过怨,全都不清楚。
单凭这几句争吵,不好论断谁对谁错。
顾嫂子夹起一块豆腐问:“尝出什么了?”
“这里饭管饱,菜出得快,豆腐若先煨一回,会好吃些。”
“还有呢?”
“做十五个人的饭,来了十七个,添饭的又多,谁也不好算。”
顾嫂子点点头,有意提点,“大锅饭最难的地方就在这儿,做少了客人骂,做多了掌柜骂,饭量小的吃半碗,你看陶老三一人能顶三个,你若只按人头下米,早晚也要挨骂。”
陶护卫端着第二碗饭经过,耳尖听到了他的名字,立刻停下,“你们说大锅饭,扯我做什么?”
“夸你能吃呢。”
“你懂什么,能吃说明身子好。”
“那你把碗里的豆腐也吃了,别只挑饭。”
陶护卫看了看自己碗里寡淡无味的豆腐,坐到另一边去了。
顾嫂子压低声音对禾娘道:“你看,他也知道挑嘴。”
禾娘埋头喝汤,嘴角弯了起来。
当夜,她把外衣叠好,垫在枕下,短刀放在床内侧,钱物依旧分作几处收着。
临睡前她将缺腿的旧桌挪到门后,桌子虽晃,抵门还算好用,真有人推门,桌腿磨过地砖,屋里总能听见。
邸店过了二更还未安静下来。
前院有人卸晚到的货,木箱落地时发出闷响,隔壁客房有人喝酒划拳,一局输了便嚷着再来,马厩里的骡子踢了几下木栏,灶房那边也传来刷锅泼水的动静。
禾娘翻了两次身,才刚有了点困意,窗外忽然响起窸窣声。
她坐起来,摸到短刀,赤脚踩上地砖,没发出一点声音。
外头的声音又响了两下,正贴着窗根,像有东西在挠木板。
禾娘走到窗边,从窗纸破洞往外看。
窗洞外贴着两点幽绿,离得极近。
她举起短刀,后脚碰到床沿,木床“吱呀”响了一声。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一只灰色狸奴从窗台跳下去,踩过墙边堆着的柴,又窜上灶房屋顶,几片碎瓦叫它踩得轻响,毛茸茸的尾巴在月光下晃过,很快藏进屋脊后头。
禾娘站在窗下,手里的刀还举着,她下晌见过那猫,似乎是邸店掌柜娘子养的,十分亲人,她还悄悄摸过那猫的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刀放回床内侧,又将窗纸的破洞拿旧布堵上,嘟囔了一声,“明日再来挠窗,看我不收拾你。”
屋顶传来一声短短的“喵”。
也不知听懂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