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愣了愣,没急着应,反倒先问:“小哥找我有事?”
“有人等你,姓冯,说是在城北官仓做书手,已经来过两趟了。”
“他可留了凭据?”
伙计愣了一下:“留了张短帖,在掌柜那里,听说清河镇有人先托熟商送信,那人坐船走得快,比你们早到了两日。”
禾娘这才请他带路。
前厅靠墙摆着几张长凳,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窗边,身穿一件半旧的褐袄,袖口沾着些洗不掉的墨迹。
桌上那碗茶早凉了,他还舍不得倒,时不时端起来喝一口。
见人来了,他先问:“你就是陈禾娘?”
“是。”
“冯家叔父给你的短帖还在么?”
禾娘只展开一角,露出落款。
男人也取出冯皂隶托人送来的信,两边字迹对上,他把信重新收进袖里,才笑着说:“我叫冯有顺,蒋家的车队原定前日到,我白跑了两回,今早出门时,我家娘子还说,若今日又等不到人,晚上便不给我留饭。”
他说着,从另一边袖口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官仓后巷的住处,白日我多在官仓抄账,入夜才回去,先把话说明白,我只是个书手,能替你看看租契,认一认字,真遇上官司,我帮不上忙,有人找你打架,你也别叫我,我连家里那口锅摆哪儿都做不了主。”
禾娘接过纸,认真折好,“冯大哥肯跑两趟,已经帮了我。”
冯有顺问:“你是一个人来的?”
“随蒋家商队来的。”
“家中长辈呢?”
禾娘停了一下:“都不在了。”
冯有顺捧起冷茶,喝了一口,也没追着问。
“你来大名府想做什么?”
“先找住处,再寻一份能糊口的营生,我会做些吃食,想慢慢学着做买卖。”
“你能会多少?”
“够养活自己就成,我先前在清河镇就摆摊,如今来了这大名府的口味和规矩,我还得学。”
这话倒实在,冯有顺把茶碗放回桌上,问道:“赁屋要中人,有些房主还要本地人作保,你可有人选?”
禾娘摇头。
“蒋东家只能替你证明来路,往后人家愿不愿赁屋给你,还得另说。”
冯有顺道,“我与你才见头一面,也不能立刻替你落名作保,这话不好听,你也别怪我,保书一旦写下,欠租、毁屋、闹出纠纷,都可能牵连保人。”
“我明白。”禾娘点头,初次见面的两个人,哪里能交付十二分的信任,故而冯有顺说了那话,她也理解。
“这样吧,你先在邸店住几日,看看人,遇上合适的屋子,把契书拿给我瞧瞧,若房主可靠,你做事也稳当,后头咱们再商量。”
禾娘点头应下。
冯有顺起身时,又摸了摸空瘪的肚子。
“行了,我得回去了,再耽搁下去,我家娘子真要把门闩上,你若去官仓后巷找我,避开饭点来,她饿肚子时,连我都招架不住。”
禾娘听得想笑:“我记下了。”
送走冯有顺,顾嫂子从后院过来,问清来龙去脉,先看了一遍那张地址。
“肯把丑话说在前头的人,还算稳当,真遇上满口应承、什么都能办的,你才该躲远些。”
“冯大哥肯替我看契书,已经很好了。”
“你知道便成。”顾嫂子将纸还给她,“蒋家还要在这里停两日,趁我们都在,先把住处找好,以后你自己过日子,门闩牢固固然要紧,近处有人照应也要紧。”
禾娘应了一声,将地址收进荷包。
在路上时,她日日盼着早日抵达大名府,可当真踏进城内才恍然,顾嫂子、陶三叔一干人,再过几日便要随商队继续赶路。
商队南来北往,唯独她要留在这座陌生城池,凭着一张床一口锅,独自谋生计。
广来邸店占地不小。
前头是接待客商的厅堂和柜房,后院沿墙修着一圈货仓。
东侧搭着长棚,拴了二十多头骡马,草料、皮革与牲口粪混在一处,风一吹,什么味都来了。
二进院是客房,有单间,也有十来个人挤在一处的通铺。
院里人来人往,南边来的茶商即便裹着厚袄,也嫌大名府的风钻骨头。
药材客守着几只木箱,谁从旁边过都要叮嘱一句。
脚夫们抬着货,号子喊得屋瓦都跟着响,还一个卖针线的货郎蹲在廊下,追着两位商眷问要不要买头绳,叫人赶了三回还舍不得走。
前院叽叽喳喳,后院骡马轮番叫唤,中间夹着伙计催货的声音,满院热气腾腾,站久了连人都要跟着忙起来。
禾娘先认了井,又找着茅厕、灶房和后门,夜里若要起身,至少知道该往哪边走。
汪账房从柜房出来,见她沿着院墙转了一圈,便问:“这是认路呢?”
“嗯,免得夜里提着灯乱走。”
“你年纪虽小,想着的事倒多。”
“真要是夜里摸黑摔进水沟,可不会看我年纪小便轻疼几分。”禾娘说得一本正经,倒像是句玩笑。
汪账房叫她堵得没话,摇摇头走了。
不多时,蒋商人同邸店掌柜谈妥货仓和住处,回来招呼禾娘。
“后院灶房旁还剩一间小屋,一夜三十文,连住三夜,收八十文,通铺便宜,一夜十文,你想住哪个?”
禾娘看了一眼进出通铺的行商:“我住小屋罢。”
“我便知道你肯花这笔钱。”蒋商人笑了一声。
“门能从里头闩么?”
“能。”
“窗框牢么?”
“……”蒋商人抬手按了按额角:“我又没住过,叫顾嫂子陪你看罢。”
那间小屋比禾娘在清河镇租的那间还窄。
一张木床,一只矮柜,再加一张缺腿的旧桌,屋里便被填满了。
桌腿底下还垫着两块青砖,一高一低,碰一下便晃悠悠的。
窗子约两尺宽,糊窗的纸已经发黄,墙面常年受灶烟熏烤,靠房梁的地方积着黑灰。
顾嫂子进门先闻了闻,又看床板和墙角。
“没霉味,褥子也算干净。”
禾娘推了推窗框,随后踩上床沿,查看屋顶有没有漏水留下的痕迹。
顾嫂子站在下面,摇摇头道:“三十文买的是床和门闩,你再往上摸,屋顶灰全掉进头发里了。”
“可屋顶若漏雨漏的厉害,三十文就只够买一夜湿被了。”
“行,算你有理,快下来,当心摔着。”
门后装着两道木闩,窗框虽旧,钉得还算结实,禾娘这才下来。
邸店伙计倚在门口笑:“小娘子验得真细,不知情的还当你要买下这间屋。”
禾娘指了指那张破桌:“桌腿坏了,能少五文么?”
“那可少不了,房钱是掌柜定的。”
“能否换张稳当的桌子?”
伙计摇摇头,“好桌子都在前院摆着呢。”
禾娘又退了一步,“那送一壶热水来,再换一床干净草褥,总不能钱出了还要睡旁人睡过的褥子。”
伙计想了想,答应下来,“热水一会送来,褥子给你换,八十文,可不能再讲了。”
“成。”
顾嫂子一直站在旁边,由着禾娘自己谈。
等伙计拿来收钱小帖,她接过去看了看,确认住三夜,共收八十文都写清楚,才还给禾娘。
“你小小年纪,倒会讲价。”
“价钱减不下来,总得换点能用的。”
“这话说的没错,过日子抠得太死,累的是自己,花钱没数,饿的也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