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胡同尚浸在夜色里,禾娘屋中、巷尾砖棚与张嫂家后院却都亮着灯火。
张嫂后院的蒸笼一屉屉往外冒着白汽,米香混着桂花的甜香,越过低矮院墙,飘了满巷。
砖棚里最后十斤栗子已经下锅,滚烫的河砂随着铁铲翻起落下,栗壳在砂中噼啪作响。
昨夜特意留下的半筐栗子还未划口。
石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边打呵欠,一边拿小刀补划,划着划着,脑袋便朝案板上点。
禾娘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随即把小刀夺了下来。
“去洗把脸,回来叠纸包。剩下的我划。”
石头猛然惊醒:“我没睡!”
“口水都快落进栗子筐了,还说没睡?”
“胡说。”
石头赶紧拿袖子擦嘴,果然擦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张嫂家的栓子在旁瞧见,笑得直拍腿。
“还笑!”石头恼羞成怒,“你方才守着灶膛,也险些把眉毛燎了!”
两个孩子顿时吵成一团。
禾娘被他们吵得头疼,将叠好的纸包往两人怀里一塞:“都有精神了是不是?有精神便快些干活,再耽搁下去,等咱们赶到市上,连墙角都叫人占去了。”
这话果然管用。
两人立刻闭了嘴,一个抱纸包,一个去搬竹筐。
待最后一锅栗子出锅,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木桶、蒸屉、陶瓮和竹筐一样样绑上推车,热栗子用厚棉布裹紧,桂花糕则连蒸屉一道包好。
张嫂在车后扶着货,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跟着,禾娘与魏六在前头推拉,好不容易才将满满一车东西弄进市中。
今日是九月十五的大集,清河镇还未完全醒来,街市却早已喧腾起来。
布市那边扯起了一匹匹青白布、葛布与染花布,卖针线的妇人将彩线缠在竹架上,木梳、篦子、头绳与铜簪在货郎担头晃得叮当作响。
货郎手中的波浪鼓一摇,两边小槌咚咚敲击,引得孩子们追在后头不肯走。
再往前,羊汤锅上的白汽与茶坊门前的热气混在一处。
卖炊饼的、卖果子的、卖熟肉的,此起彼伏地吆喝,酒旗与茶幌在清晨的风里轻轻翻动。
禾娘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推车挤到原先摆摊的地方。
大槐树下早叫人占满了。
她也不争,只去寻管市的胥吏,照规矩交了五文市钱,领来一枚写着号数的竹筹。
那胥吏指给她的是布市转角处一块窄地。
地方虽不如大槐树下宽敞,却临着布帛、针线与面脂摊。
来往的大多是妇人与孩童,倒比原先的位置更适合卖糕点零嘴。
禾娘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地方不差。
几人支起摊架,铺好洁净白布,又将装栗子的木桶与桂花糕蒸屉一左一右摆开。
张嫂坐在摊后,守着钱匣收钱找钱,石头负责拿木勺装栗子,栓子守着木桶补货、递纸包,闲时便替人跑腿。
摊边的小炭炉生了火,禾娘将盛着热砂的陶盆架上去,拿木勺轻轻翻动几下,栗香与焦糖香顿时被热气托了起来。
香味一飘,客人便来了。
一个挎着针线篮的妇人先停下脚步,探头往陶盆里看。
“这是个什么炒法?闻着怎这般甜?”
禾娘笑道:“砂炒的栗子,里头软糯得很,五文一包,婶子带一包尝尝。”
“这包忒少,再添几个。”
“婶子,您若要三包,我送您一块桂花米糕。”
妇人瞥了一眼旁边雪白的糕:“糕也要钱?”
“糕里有米、有豆沙、有蜜枣、有桂花,哪一样不是钱?您总不能叫我往后喝西北风。”
那妇人被她逗笑了。
“你这小娘子,嘴倒怪厉害,罢了,给我装三包。”
这一开张,摊前很快便围了人。
“两块桂花糕!”
“给我十个卤鸡子,路上带着吃!”
“栗子要暖的,莫拿凉的糊弄我!”
“禾娘姐姐,我娘只给了两文,能不能装一小包?”
禾娘两只手忙得飞起,嘴上也一刻没停。
“婶子放心,栗子都在棉布里裹着,陶盆里的又用热砂温着,凉不了。”
“大哥,卤鸡子十个四十八文,您若再带两块豆脯,我给您算五十二文。”
“两文钱便装四颗。下回攒够五文再来,五文买一包,比零买划算。”
石头拿木勺舀栗子,张嫂家的小子飞快递来粗纸。
张嫂坐在摊后收钱找钱,手边的钱串一条条理得分明。
姚婆子嘴上说不管,到底还是将自家摊子交给儿媳妇,搬了条小凳坐在钱匣旁边,专替张嫂盯着来往客人。
“那个穿灰短褐的,方才只给了八文!张嫂,先别找钱!”
“后头那妇人拿了三块糕,只算了两块的钱!”
“石头,木勺舀平!你这一下都冒尖了,十包便要少卖一包!”
姚婆子的声音压过半条街,活像坐镇的老将军。
谁想趁乱少给半文、多拿一块,都逃不过她那双老眼。
晌午时分,摊前最是忙乱。
禾娘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她的小脸被炭火烘得通红,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手腕酸得发抖,还是得稳稳拿着竹夹和木勺。
客人伸手接过纸包时,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掌心,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掌心已经磨出了红泡。
“禾娘,喝口水。”
魏嫂子不知何时挤进了人群,将一只竹筒塞进她手中。
禾娘仰头灌了几口。水里浸着两片薄荷叶,入口清凉,正好压住喉咙里的燥意。
她来不及道谢,只冲魏嫂子点了点头,转身揭开最后一只蒸屉。
屉外裹着厚布,里头的桂花米糕尚留着温气,桂花与米香扑面而来。
魏嫂子也没走,挽起袖子便到摊后帮忙。
“栗子还剩多少?”
石头踮脚往木桶里一瞧:“不到两筐了!”
“糕呢?”
“这一屉卖完便没了!”
魏嫂子听得先是一喜,随即又瞪向自己儿子:“叫你装栗子,不是叫你拿眼睛数钱,手脚再快些!”
石头忙得两条眉毛都快竖起来,嘴里不服:“我已经够快了!娘你来,你未必有我装得匀。”
“嘿,你个小兔崽子——”
“魏嫂子。”禾娘连忙拦了一句,“今儿石头确实帮了大忙。”
石头立刻挺起胸膛,得意地朝他娘扬了扬下巴。
魏嫂子气得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指。
“旁人夸一句,你尾巴便翘上天了。仔细翘得太高,叫野鹰叼走!”
周围的人听见,顿时笑成一片。
这一忙,便忙到了日头偏西。
临近收市时,集上的人虽已散了大半,仍有不少乡民背着空篓、牵着驴车往镇外走。
耍猴人敲着小锣收最后一轮钱,猴子累得蹲在木箱上抓虱子。
卖艺的汉子已经穿回短褐,把裂成两半的石板塞进车底。
牲口市只剩满地稻草与粪污,几只没卖出去的小鸡缩在竹笼角落里,叽叽啾啾叫个不停。
禾娘把最后一包糖炒栗子递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那妇人付了五文钱,怀里的小娃立刻伸手去抓,栗子一直埋在热砂中保着温,摸上去还有些热度。
禾娘怕孩子心急,便隔着一角粗纸,将栗壳轻轻捏开,再用纸托着递过去。
小娃咬了一口,嘴角立刻沾上金黄的栗泥,欢喜得拍起手来。
“甜!娘,甜!”
那妇人笑着道了谢,抱着孩子渐渐走远。
禾娘站在摊后,看着空荡荡的木桶、蒸屉与陶瓮,好半晌,才像松了弦似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卖完了。”
她声音轻轻的,却藏不住笑意。
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可算卖完了!我的两条腿都不是我的了。”
栓子也趴在车板上,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动。
“我今夜能吃下五张饼。”
姚婆子闻言笑骂:“才多大年纪,张嘴便是五张饼,也不怕撑破肚皮,起来!地上全是泥,回去弄得一身脏,不知道的还当禾娘苛待你。”
“姚婆婆,我当真走不动了。”
“走不动便留在这里,叫牲口贩子拿草绳牵走,明儿再叫你娘拿钱来赎。”
栓子立刻爬了起来。
众人笑着收拾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