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床脚了。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试着动了一下腿。
大腿内侧的酸软像被什么细细的绳子从膝盖一路绑到了胯骨，她换了个姿势侧躺着，那股酸意顺着翻身的动作又蔓延到了小腿肚。
她嘶了一声，把手伸进被子里揉了揉自己的腿，揉了两下又酸得她停了手。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床铺空着，被褥叠得整齐，裴言朔已经不在了。
她想起来他今天好像是要去兵部，临走前大概还替她把被子掖好了，枕边那杯水还温着，杯沿下压了一张字条，写着午前回三个字。
安知鱼盯着那张字条看了两息，伸手把字条拿起来揉成一团，又展开了，放回矮几上。
她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大腿根那股酸意在她坐直的过程中又抽了她一下，她扶着床柱缓了片刻才把腿挪下床。
她换好衣裳，坐在铜镜前面梳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脖颈侧面有几处浅浅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把领口往上拢了拢，拿梳子把头发放下来遮住了。
春兰进来伺候的时候瞥了一眼她梳头的动作，什么也没问，把早膳的粥碗搁在桌上就退出去了。
安知鱼坐在桌边喝粥，喝了两口把勺子搁下了。
她用筷子夹了块酱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又想起昨天晚上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她咬着筷子头停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她把酱菜咽下去，重新端起了粥碗。
裴言朔回来的时候安知鱼正趴在窗台上看石榴树。
她听见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进来，没有回头，假装在看树梢上那只麻雀。
那只麻雀歪着头跟她对视了一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裴言朔走到窗台边站定，低头看着她趴在那儿，偏着头不看他，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的模样。
他没有急着说话，靠在窗框边沿上，像在等她先开口。
安知鱼趴了一会儿，觉得那只麻雀飞走之后她好像没什么理由继续盯着窗外看了，才慢慢把脸转过来，仰着头看着他。
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鼓着一口气没有松出来。
她看见他站在窗边日光里的模样，衣领边缘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边角，肩头有一个极浅的印记。
大概是她昨晚咬的，已经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觉醒来之后还没完全散干净的沙哑：裴言朔，我讨厌你。
她说得认真，像是在宣布一件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结论，你……你趁人之危。
裴言朔靠在窗框边上，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眉骨的阴影压在眼窝里。
他嘴角那道弯浅浅地挂着，不急不缓地接了一句：我？趁人之危？
安知鱼坐直了一些，仰着头看着他，像是要跟他对质一件铁证如山的事：你趁我喝醉，对我那样……你都知道我喝醉了，也不拦着我。我喝醉了你应该把我送回房间让我好好睡觉，而不是……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一档，像是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自己跳了出来，她扶了扶额角，反正你不该那样。
裴言朔看着她坐在窗台上仰着头振振有词的模样，从她微微鼓着的腮帮子看到她泛红的耳尖，又看到她攥着窗台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
他嘴角的弯深了一线，但声音还是平的：那你说说，我对你哪样了？
安知鱼被他一问，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些词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就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脚处。
她的脸从耳朵尖开始红了，蔓延到颧骨又蔓延到整张脸颊，最后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瞪着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那双眼底有一层浅浅的水光在日光里微微亮着，像是气的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裴言朔看着她那副憋红了脸找不到词的可爱模样，弯腰凑近，在她鼓着的那半边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落在她微烫的皮肤上，像是一只蜂停了一下就飞走了。
安知鱼被他亲了一下之后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伸手捂住了自己被亲的那半边脸颊。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严肃却已经开始露了底气的嗔：不准亲我。
裴言朔没有退回去。
他站在窗台前面弯着腰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另一侧没被捂住的腮帮子，指腹合着那团软肉轻轻揉了一下，像在揉什么手感极好的小团子。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别讨厌我，好不好？
安知鱼被他捏着脸，腮帮子嘟着，含含糊糊地挤出一串话：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裴言朔松开她的脸，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她。
她松开捂着脸的那只手，仰着头跟他对视，脸颊上还留着他亲过和捏过的痕迹，一层薄薄的红在日光里温温地挂着。
那怎样才能原谅本王？
安知鱼仰着头看了他两息，像是在认真地想一个分量足够的条件。然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说了你别想反悔的笃定从窗台边上传过来：分房睡，一定要分房睡。
裴言朔低头看着她，日光从他的肩头漫过去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把她微微翘着的嘴角和眼底那层还没落下来的水光都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看了她两息，声音不高不低的：真的吗？
安知鱼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
裴言朔看着她那副得斩钉截铁的模样，嘴角在日光里慢慢勾了一下。
他没有接也没有接，只是伸手把她鬓边那缕被风吹散的碎发轻轻拢到了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声音从容：
安知鱼坐在窗台上仰着头看着他，他那句答得过于干脆，让她准备好的后续说法一下子没了落脚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他那张被日光勾出暖边的脸，又合上了，偏过头去继续看窗外那只已经不在了的麻雀原先站过的那根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