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还在正厅里看账本。
其实那页账目她已经看完了三遍,数目都对上了,写字的地方已经写了四个。
她正翻着的时候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但没有抬头,手指点着纸面上的墨字,像是在认真核对什么。
裴言朔从门口走进来,她低头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等他走到面前了才从纸面上抬起眼来看他。
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一只膝盖磕在地上,姿势带着一种跟平时他那些从容姿态不太一样的认真。
他仰着脸看着她,日光从她背后的窗外照进来把他眉骨的阴影压在眼窝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道弯挂得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刻意收着的。
知鱼,不生气,好吗?
安知鱼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仰着的那张脸被日光勾出了一道柔和的边。
她看了他两息,手里的笔放下来了,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等他接着说。
裴言朔见她没有直接走开,声音放低了一些:那沈玉棠的事,本王已经去过将军府了,该说的话说过了,她往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安知鱼听着他说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去过了?
去过了。裴言朔看着她,该说的都说了,她爹也应了。
安知鱼垂着眼看着他,像是在品什么。
她又沉默了两息,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搭着膝盖的那只手上,指节分明的手指安静地搁着,像一截被日光晒暖的玉。
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软了一线但还在端着:那然后呢?
裴言朔望着她:然后?本王随你处置。
安知鱼把目光从他的手移回他的脸。
他那句随你处置说得平平的,真的像是把什么决定权递到了她手里。
她看了他两息,嘴角那道弯终于动了一下,带着一点松动:哼。王爷也就是知道我不会处置你,所以才这么说的。
裴言朔看着她嘴角那道终于翘起来的弧度,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你想怎么处置本王都可以。
安知鱼靠在椅背里,低头看着他蹲在面前仰着脸的模样。
她想了想,像是真的在琢磨一个能让他为难的处置方式,然后她的声音带拖长了尾调:那今天晚上分房睡。
裴言朔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她两息,像是把她那句分房睡放在舌尖上掂了掂,然后他伸手,把她的手从桌沿上接过去,掌心托着她的手掌,带着她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脸微微偏着贴着她温热的掌心,眼睫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声音从她掌心底下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被什么软化的棱角包裹着的温吞:你真的舍得吗?
安知鱼的掌心贴着他的脸,感觉到他颊侧微温的皮肤贴着她的掌纹。
她低头看着他,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眉眼勾得清清楚楚的,眼尾那颗小痣在她掌心边缘微微透着一点暖色。
她的目光从他眉骨滑到他微微抿着的嘴角,从嘴角又滑到他仰着脸望着她的那双眼睛里。
她的耳朵尖红了。
从耳垂到耳廓,一层薄薄的粉色在日光里慢慢地漫开。
她把贴在他脸上的手缩回来了,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偏过头不看他了。
她的声音有些犹豫:……以后再说。
裴言朔看着她偏过头去露出来的那截红透了的耳廓,嘴角那道弯终于从方才收着的状态里慢慢撑开了。
他站起来,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指腹在她发间蹭过:好。以后再说。
安知鱼偏着头没有转回来,但被他按过的那只耳朵更红了。
她伸手把他按在她头顶的手拿下来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声音带着一种嘟囔似的尾调:……我还要看账本。
裴言朔收回手,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再打扰她。
他靠在椅背里端起旁边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偏头看着她又把账本翻开了,低头时耳廓的那层薄红还挂着没完全退,嘴角已经在纸上随着笔尖慢慢滑行的节奏里重新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