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门房看见翊王的马车停在门口时,一路小跑着进去通传了。
沈玉棠正在后院对着铜镜试新簪子,听见通传说翊王来了,手里的簪子差点没拿稳。
她赶紧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和鬓发,嘴角那弯笑意从惊讶到惊喜再到一种按捺不住的得意,不过短短几息工夫。
她提着裙摆快步往前院走,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把呼吸调匀了,端出一个含羞带怯的笑来。
裴言朔站在正厅中央,没有坐。
他负着手,目光落在厅中那幅山水画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等人。
沈威从侧厅快步迎出来,躬着腰拱了拱手:翊王大驾光临,老臣有失远迎。
沈玉棠从门口走进来,微微低了低头:玉棠见过王爷。
裴言朔没有看她。
他把目光从山水画上收回来,落在沈威那张堆着笑的脸上,嘴角浅浅地挂着笑,看不出什么温度。
沈将军。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本王今日来,不为别的。就想问问沈将军,府上的家教,是不是该重新理一理了?
沈威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玉棠,又转回来看向裴言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王爷这话……老臣不太明白……
裴言朔在正厅里踱了半步,负在身后的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随意地在给什么节奏打拍子。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的:上回沈小姐在巷中掌掴本王的王妃,本王已经给过沈将军一次面子了。今日在东市首饰铺子里,沈小姐又攥着本王王妃的手腕,说什么……他偏头看了一眼沈玉棠,目光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什么,说什么早晚也要进翊王府?
沈玉棠的脸色白了。
她站在厅中,嘴角那个含羞带怯的笑已经完全塌了,手指绞着袖口边角,嘴唇微微哆嗦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威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沈威额角沁了一层薄汗,躬着腰声音带着一种竭力稳住的低:王爷,小女年幼无知,说话没轻没重的,老臣回头一定严加管教……
年幼无知。裴言朔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跟上次听到时一样不紧不慢,但比上次多了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之后的薄凉,上回沈将军说小女年幼无知,本王念在沈将军多年戍边的份上,没有追究。这回又是年幼无知。
他偏头看向沈玉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足够让她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沈小姐。裴言朔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高不低的,你爹的官位还能保你几次,你自己掂量。
沈玉棠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她站在正厅里,面对着裴言朔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他身后负着手从容得像是来赏花的姿态,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脊梁骨,方才那些早晚要进翊王府的底气早就碎得捡不起来了。
她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
裴言朔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沈威脸上。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把事情说完了之后预备着收尾的从容:若是再有下回,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分寸,然后接上了,可就不是沈将军写一道请罪折子能了的事了。
沈威的腰弯得更低了:老臣明白,老臣一定严加管束,绝不再有下回。
裴言朔点了点头,迈步往门口走了。
经过沈玉棠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厅外庭中的日头上,声音不高不低地从她身侧传过来:本王跟王妃之间的事,轮不到旁人置喙。沈小姐若是闲得无事,不如多读几本书,少琢磨旁人的日子。
他迈出门槛走了。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远去了,穿过庭中穿过影壁,在将军府门外停了一瞬,然后马车轮轴滚动的声音逐渐远了,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正厅里,沈玉棠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绞得指节发白。
沈威站在她面前,脸色又红又白地变了好一阵,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声,甩袖走了。
沈玉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正厅中央,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拢在一层亮晃晃的光里,她的肩膀微微颤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