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朔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爬到头顶。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里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马车沿着长街往府邸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响声，街市的喧嚣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断断续续的。
裴言朔靠着车壁闭着眼，听见外面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声音又亮又脆，拖着长长的尾调穿过了车帘的缝隙钻进他耳朵里。
他睁开了眼。
车帘被他掀开一角，外面的街市在午后的日光里铺了满地。
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一根插满了红艳艳果串的草把子从马车旁边经过，旁边是卖蒸糕的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再远些是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的砂子翻来覆去地炒着，香气顺着风飘进了车厢。
裴言朔的目光从那根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上移过去，落在热气腾腾的蒸糕摊上，又落在卖炒栗子的铁锅上。
然后他放下了车帘，敲了敲车厢壁。
马车在路边停了。
裴言朔下车的时候车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那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了。
那小贩正在吆喝，抬头看见一个穿玄色锦袍的俊美男子站在自己面前，手里的草把子都差点没拿稳，赶紧躬了躬腰。
裴言朔从草把子上拔了一串糖葫芦。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日光底下反着琥珀色的光。
他看了一眼，又拔了第二串。
想了想又拔了第三串。
三串糖葫芦握在手里，他转身走到蒸糕摊前，低头看了看笼屉里冒着热气的白糕，上面点着红枣和桂花。
他要了两块，用油纸包了。
又走到炒栗子的摊前，称了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他回到马车上的时候怀里多了好几个油纸包，三串糖葫芦被他插在车窗边的缝隙里，红彤彤的并排立着。
马车重新动起来，他靠着车壁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东西，蒸糕的热气从油纸缝里渗出来带着甜香。
他伸手把一包油纸往旁边挪了挪防止压扁了，然后继续闭了眼。
马车在翊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安知鱼正站在廊下朝大门口的方向张望。
她听见马蹄声和车轮声就往外跑了几步，看见裴言朔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嘴角的笑刚咧开一半，又被他的样子给定住了。
他怀里抱着一堆油纸包，从车门到台阶这段路走得比平时慢，怕怀里的东西歪了倒了。
三串糖葫芦从车窗缝里拿下来之后被他竖着握在手里，红彤彤的像三面小旗子。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东西，然后把那堆油纸包往她面前送了送。
安知鱼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怀里那堆东西，油纸包边角露出蒸糕白嫩的边缘和红枣的暗红，糖炒栗子的香气从某个缝隙里钻出来裹了她满脸，还有那三串糖葫芦在日光底下亮晶晶地反着光。
她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眉骨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是进宫议事和赶路留下的那种，但他站在午后日光里抱着满满一怀吃食站在她面前的样子，嘴角那个弯垂着看她，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看着干嘛。他说，拿着。
安知鱼伸出手，把三串糖葫芦接过来攥在手里，又接过了那两包蒸糕和糖炒栗子。
她抱了满怀，低头闻了闻蒸糕的热气和糖炒栗子的甜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王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被甜味熏软了的鼻音，你把我喂胖了怎么办？
裴言朔伸手把她脸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声音不高不低的：胖了也是本王的王妃。
安知鱼抱着满怀的吃食站在台阶上仰着脸笑，笑的时候眼眶里那点红色被日光照着亮亮的。
她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山楂的酸和糖壳的甜同时在舌尖上炸开，她眯着眼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举着那串糖葫芦递到他嘴边，踮了踮脚。
王爷也尝尝。她含着糖壳含糊地说，特别甜。
裴言朔低头看着她举到嘴边的那颗红亮亮的山楂，张口咬了一颗。
糖壳在牙齿间碎开，山楂的酸劲比甜的先冲上来，他的眉头微动了一瞬，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甜不甜？安知鱼仰着脸望着他。
他看着她那副举着糖葫芦等着他评价的模样，嘴角的弯深了一线，伸手把她举着的那只手轻轻按下去。
安知鱼满意地笑了，抱着满怀的吃食转身往院子里蹦跳着走。
裴言朔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蹦跳着穿过石榴树底下的光影进了屋，院门上的风铃被她经过时带起的风撞了一下，叮当响了一声。
他负手迈步跟着她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