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整个翊王府灯火通明。
谢九换了件干净的灰衣，肩头的伤口重新上了药包扎了，隔着衣料看不出什么。
他站在前厅的廊下，面前列着十几名暗卫，个个黑色劲装腰佩短刃，安静得像一排钉在夜色里的钉子。
秦霜站在另一边，身旁是谢微和刚赶回来的陆清舟，陆清舟手里托着一张铺开的京城舆图，图上几处位置用朱砂点了圈。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派一组人。秦霜的声音不高但透亮，在夜风里清清楚楚的，重点是西边和北边。西市那边仓库多，废弃宅子也多，藏人最方便。北边靠近城门，他们要是打算把人运出城，走北门最快。谢微，西市你带人去。陆清舟跟我去北边。
谢微应了一声转身带了三个人走了。
陆清舟把舆图卷好插进袖中，快步跟上秦霜。
暗卫们也在谢九的调度下四散开来，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从王府的各处角门鱼贯而出。
秦霜翻身上马的时候马镫磕了一声脆响。
陆清舟跟上来骑在她旁边，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街往城北方向快马驰去。
夜风把秦霜的马尾吹得直往后飘，她眯着眼盯着前方，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被夜里的寂静放大了好几倍。
城北一带多旧宅和货栈，几条巷子又深又窄，两侧的院墙高矮不齐，墙头上生着枯草在风里簌簌地响。
秦霜在一处巷口勒住了马，翻身下来把马缰丢给陆清舟，自己沿着巷子往深处走去。
她的步子轻而快，靴底踩在碎石和碎瓦片上几乎没有声响，目光在两旁的墙壁和门板上来回扫着。
她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响透了整条巷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半人高，正屋的门锁着落了灰。她探了探头退了回来，又往下一条巷子走。
连续搜了三四条巷子，一无所获。秦霜靠在巷口的墙上喘了口气，额头沁了一层薄汗。
陆清舟牵着马跟上来，把水囊递到她面前，她接过去灌了一口，又塞回他手里。
这边没有。她把嘴角的水渍抹了，换一片。
两人又沿着另一条街骑了半刻钟。
夜越来越深了，街上的行人几乎绝迹，只剩零星的更夫打着梆子从远处经过，梆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巷间来回弹着。
秦霜在岔路口勒住马，抬眼看着前方一排连着的旧货栈，屋檐低矮，门板紧闭，只有最尽头那一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极微弱的黄光。
她的马鞭顿了一下。
陆清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一线光。
两人没有对视，秦霜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匹无声地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那间货栈约莫两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翻身下马，手按在腰间的马鞭上，靴尖点着地面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门缝里的黄光还在亮着。
她侧身贴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里面似乎有人走动的声音，偶尔夹杂一两句低低的说话，隔着厚实的门板听不真切。
她的手指摸上了门环，正要推门……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那边逼近，秦霜猛地回头，手已经按上了鞭柄。
跑过来的是谢九派出去的暗卫之一，满头的汗，呼吸急促，见了她立刻压低声音急急说道：秦都统！西市那边有发现。谢统领在一条巷子后面找到了那辆青布马车，车是空的，但有车轮印记往更西的方向去了。谢统领追过去了，让属下来报您。
秦霜攥着门环的手指松开又收紧了。
她看了一眼那扇透着光的门板，又看了一眼暗卫来报的方向，牙根咬了一瞬，转身朝马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马匹重新跑起来，蹄声在夜色里碎成一片。
秦霜伏在马背上疾驰，银灰色的衣摆被夜风猎猎地扯向身后。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辆空车是幌子，还是人确实还在那间货栈里。
她不知道，但她不能赌。
西市那边有了新的线索，她得先赶上。
身后的货栈在夜色里渐渐远了。
门缝里那线黄光还在，隔着一扇门板，里面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有人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确认马蹄声走远了，才低声说了句，然后那线光也被吹灭了。
巷子里恢复了死寂。
秦霜的马蹄声也远了。
暗卫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半个夜色中的京城，朝着西市的方向急驰。
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攥着缰绳的手被风吹得发麻也没有松开。
夜还在往下沉，京城的上空一片墨蓝色压着满城的屋脊和街巷，零星几盏灯火在远处亮着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