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后半夜,风刮得骨头缝生疼。
沙子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乱响。
林燕坐在硬板床沿。
借着漏进屋的半点月光,她把那件肥大的蓝布工装扒了下来。
随手丢在满是脚印的泥地上。
她换了件贴身的碎花小布衫,领口故意解开两颗塑料扣。
一截白皙的脖颈露在冷空气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抠了一坨劣质雪花膏,抹在手腕上搓了两下。
香味刺鼻,像放馊了的桂花糖。
煤油炉子上炖着个缺口的砂锅,里头咕嘟咕嘟冒着黄色的油泡。
半只老母鸡熬出的油星子,混着一包白色粉末,早化在汤底了。
“姓苏的,就算你脑子里全装的铁疙瘩。”
林燕嘴角扯开一道得意的弧线,指尖隔着衣服摸了摸兜里的微型相机。
“喝了老娘这碗迷魂汤,也得乖乖变成软脚虾。”
她端起那只滚烫的青花瓷碗,吸溜了一口凉气。
推开门,一头扎进漫天黄沙,直奔东边的行政宿舍楼。
苏白的单人宿舍还亮着昏黄的灯泡。
他刚用凉水冲了脑袋,水珠子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滴。
砸在灰色纯棉睡衣的领口,晕开一圈深色的湿痕。
手里端着个大号搪瓷茶缸,里头泡着胖大海。
他正低头吹开水面上的热气。
“叩叩叩。”
木头门板被敲响,声音又轻又碎,像老鼠挠门。
“苏总……您歇了没?”
女人的声音捏着嗓子,甜腻得能拉出丝来,带着刻意装出的颤音。
苏白端着茶缸的手顿在半空。
他挑起半边眉毛,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这野猫,发情也不挑个好日子。”
他没披外套,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刺啦的响声。
左手握住插销,往回猛拉。
门轴惨叫一声,冷风打着旋扑在两人脸上。
门外站着林燕。
她冻得双肩直打哆嗦,那件单薄的碎花衫紧紧贴在身上。
双手捧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鸡汤,眼眶泛着红,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苏、苏总工。”
林燕咬着下嘴唇,抬头怯生生地瞥了他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
“我看您这屋灯还亮着……连熬了几天大夜,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她往前挤了半步,雪花膏的腻香味直往苏白鼻腔里钻。
苏白往后撤了一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差点被这味儿熏出喷嚏。
“后勤食堂的?”
他斜靠在门框上,眼皮半搭拉着,语气透着股散漫。
“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送温暖来了?”
林燕以为有戏,赶紧顺杆爬。
“俺是苦命人,大旱年逃荒来的,要不是厂子收留,早饿死在沙丘里了。”
她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
在沾着灰的皮肤上冲出一道水痕。
“大伙儿都说您是活菩萨,来救咱穷苦人的。”
她端着碗的手往前送,手肘故意往苏白胳膊上贴。
“俺没啥本事,就熬了点鸡汤,您趁热喝,暖暖胃。”
一边说,她脚尖已经跨过高高的门槛,半个身子就要往屋里钻。
“俺、俺端进去给您放桌上吧。”
苏白垂着眼,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她那只端碗的手。
食指第二关节内侧,那层蜡黄的老茧在灯泡底下反着光。
他鼻翼微动,闻出那股浓郁的肉香底下,藏着一丝生石灰的苦味。
“放桌上就免了。”
苏白空着的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捏住青花瓷碗的边缘。
林燕心里狂喜,以为他馋了。
正准备松手,顺势往他结实的胸口倒。
谁知苏白手腕往下一翻,根本没去接那碗。
“哐当!”
连汤带碗,直接扣在了门外坚硬的水泥台阶上!
滚烫的黄色油汤四下崩溅。
几滴热汤落在林燕的旧布鞋面上,透过布料扎进脚背。
“啊!”
林燕烫得尖叫出声,像踩了烧红的铁板,往后蹦了两步。
碎瓷片迸出老远,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苏总!您这是干啥啊!”
林燕双手捂着胸口,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装出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俺一片好心……您咋能糟蹋粮食呢!”
她一边哭,右手却悄悄往后腰沉,摸向别在裤腰带上的一把带毒钢刺。
软的不行,她打算来硬的。
苏白看着地上那一摊冒着白气的浑浊液体。
嫌弃地往门里缩了缩脚,生怕油点子沾上拖鞋。
“糟蹋粮食?你这汤里的曼陀罗花粉下得够足啊,倒给门口的野狗喝,狗都得睡上三天。”
他把茶缸换到左手。
右手举在半空,大拇指死死压住中指。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顺着风传出去老远。
林燕瞳孔骤缩,喉咙里卡了口凉气。
摸刀的手僵在后腰上,再也抽不出来。
“你……”
还没等她回过神。
旁边那排黑漆漆的旱柳树后头,爆出一声粗哑的暴喝。
“都他娘的别动!举起手来!”
李龙带着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卫,像一窝出洞的马蜂,从暗处直扑过来。
大头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震得地面发颤。
林燕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
常年训练的肌肉记忆瞬间爆发。
她身子一矮,右腿猛地抡圆了,扫向冲在最前面的小战士。
“滚开!”
李龙一脚踹飞地上的半块碎砖头。
砖块带着风声,精准砸在林燕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吧”一声脆响。
骨头没断,但也疼得她惨叫着砸在泥地里。
三个当兵的饿虎扑食般压上去。
直接把她死死按在混着油汤的泥巴里。
两条胳膊被反剪到背后,粗糙的麻绳瞬间捆成了麻花。
“放开俺!你们凭啥抓好人!”
林燕半张脸贴着冰冷的地,蹭了一脸黄泥和鸡汤油,嘴里还在死命叫唤。
“俺就是个送汤的!苏总工非礼俺不成,要杀人灭口啊!”
李龙气得胸膛直鼓,蒲扇大的巴掌直接糊在她后脑勺上。
“闭上你的臭嘴!再叫唤,老子把你满嘴牙敲碎!”
他大半个身子压住林燕,伸手进她那宽大的工装裤兜里一顿乱摸。
“找到了!”
李龙掏出那个银色的微型相机,又扯出那把泛着蓝光的毒钢刺。
举在半空晃了晃。
“苏总,家伙事儿全在,人赃并获。”
苏白端着茶缸,慢悠悠地吹了一口热气。
水汽模糊了他那双满是嘲弄的眼睛。
“演啊,刚才那委屈劲儿哪去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女人,嘴角扯出个冷笑。
林燕看见那个相机,彻底歇了菜。
眼底的那点狡辩,全被翻涌的恐惧替代。
她喘着粗气,胸口在泥地里剧烈起伏,死盯着苏白。
“你……你早就知道?”
“从你那不长眼的左脚踏进废料场,你就漏了底。”
苏白喝了一小口茶,润了润干哑的嗓子。
“三号资料室的黄铜锁好开吗?那几张改了转速和阻尼孔的图纸,底片洗得清楚吗?”
林燕脑子里“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个炮仗。
她费尽心思偷来的绝密情报。
以为能换半辈子荣华富贵的东西,居然是个别人捏好喂进她嘴里的毒药!
“你个魔鬼……”
林燕咬碎了后槽牙,嘴角溢出一丝腥甜的血丝。
闭上眼睛,身子瘫软成一滩烂肉。
苏白懒得多看她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带走吧。”
他背对着门外的人,声音散在风沙里,透着股不耐烦。
“带着你那几张假情报,去大西北的劳改农场里,好好反省你的下半辈子。”
木门“哐”地一声关上。
把外头的风沙和女人绝望的呜咽全挡在外面。
李龙大手一挥,两个兵像拖死狗一样把林燕拽了起来。
“拉走!丢进审讯室,给我上手段连夜突击!”
半小时后。
李龙去而复返,拳头砸响了苏白的房门。
他这会儿兴奋得直搓手,脑门上的刀疤都泛着亮光。
“苏总!那娘们儿底子全倒了!”
李龙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端起苏白倒给他的白开水,仰脖灌了个底朝天。
“这回拔出萝卜带出泥,顺着相机的来路,把她那条线上的几个暗桩全清干净了。”
他用袖子一抹嘴巴,咧开大嘴笑。
“咱这基地里,这下算是彻底消停了。”
苏白坐在床沿上,拿干毛巾胡乱擦着半干的头发。
“消停?”
他把毛巾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眼睛直勾勾盯着挂在墙上的那张满是红圈的日历。
“洋鬼子吃了个哑巴亏,短时间内确实不敢冒头。”
苏白食指敲着大腿,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内鬼拔干净了,咱们这出大戏,也该正式开锣了。”
李龙愣了一下,放下空玻璃杯。
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杯壁。
“开啥锣?那图纸大伙儿不是还在死记硬背吗?”
苏白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看着远方那几座隐没在夜色里的厂房。
嘴角挑起一抹张狂的弧度。
“明天一早,通知全厂技术骨干开大会。”
他转过头,眼神锐利得能劈开这戈壁滩的黑夜。
“洋码子认不全不要紧,我要带着这帮大老粗,把那台领先世界三十年的高精度数控机床,亲手从土窝子里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