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啊?”
哪怕林东升这么说,老大也没当回事。
他是屯子里长大的,知道野猪是群居动物,一群十几、二十头的都常见,
甚至还跟林东升见过六七十头的猪群,
再大能大到哪去。
总不能满山遍野全是野猪吧?那还不得把庄稼都祸祸光了。
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林东升知道自己想的没错,还真得跟他说清楚。
不然老大到那山里,冷不丁撞见那么大的猪帮,容易吓没魂
于是他盯着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得有八、九十头。”
“多少?”
老大无比震惊地看着他,手里的缰绳都松了半分,一时间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爹,你说多少?八九十头?!”
“八、九十头。”
林东升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稳。
“真有这么大群的野猪啊?”
老大嗓子都发干了,咽了口唾沫,“比上回见到的还多?”
“嗯,比上回规模大。”
林东升摇头,再次叮嘱他,
“老大,这个事,你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连你弟弟们,也先别提具体数,”
“就说有猪群,让他们留神。”
“这些猪,咱们都给它干下来,少说能换七八千块钱!”
“多少?”
老大忍不住又是一个 “多少” 出口。
他向来信自家爹,可林东升说的这句话,老大却是犯了嘀咕。
老大心里也明白,收拾十头、二十头野猪不算难,可要想把那八、九十头野猪全都拿下,那简直太难了。
就算整大炮轰炸,也未必能全都拦下。
这玩意儿跑起来比人快多了,一哄而散,
满山遍野都是,上哪儿抓去?
总不能撒网捞吧?
林东升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想啥。
他也不多解释,只拍了拍老大的肩膀:
“你别管我咋打,但就这帮猪,我肯定有招,不能让这些钱跑了。”
“你就按我说的去踩点,”
“把踪迹摸准了,剩下的交给我。”
说到此处,
林东升往老大那边凑了凑。
他虽然个子没老高大,但老大坐着他站着,微微俯身,气场就压了过来:
“到时候把这帮猪干下来,”
“你们几兄弟零花钱一人一百块。”
“爹!这……”
老大停顿了两秒,眼睛都直了,磕磕巴巴地问,
“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那哪能啊?”
林东升反问了一句,挑眉看他,
“我啥时候蒙过你啊?”
“嗯。”
老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翻江倒海的,长这么大,手里还从没收过这么多零花钱。
真要是拿了这一百块,
到时候自己出钱给晚晴扯块新布,
做两身新衣裳,再给她买点雪花膏,她指定高兴。
一想到此处,老大缓缓抬起头看着林东升:
“爹,你就说吧,这事儿咋办?”
“俺全听你的!
“刀山火海,俺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林东升被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样逗笑了,把左手一抬,掌心向上,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上点着,给他画地形:
“这是屁股沟,中间是沟底。”
“老大你们这两天就搁山坡底下转悠转悠,看看那有没有大帮猪的脚溜子。”
“没有的话,找找左坡和右坡。”
“记住了,别往深了去,也别惊动它们,”
“就远远瞅着,摸清它们作息就行。”
“俺记下了,爹。”
老大听得认真,头一点一点的,
把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生怕记错一个字。
马车晃悠悠往前走,碾过一道土坎,颠了一下。
老大扶了扶车板上的子弹箱,忽然想起啥似的,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爹,俺问你个事儿呗?”
“啥事?问。”
林东升叼着烟,斜了他一眼。
“爹,俺不是快结婚了么。”
老大脸有点红,磕磕巴巴的,眼神都有点飘,不敢直视林东升,
“俺就想问问,怎么样才算一个好男人啊?”
林东升纳闷了,挑眉看他:
“好男人?”
“不是,你听谁说的这词啊?”
“屯里那些个老娘们儿呗,天天凑一块儿唠。”
老大摸摸后脑勺,更别扭了,
“她们说不吃喝嫖赌、又老实的就是好男人。”
“俺…… 俺想问问你,啥是好男人。”
“因为俺、俺不知道怎么对晚晴好,怕做得不对,委屈了人家。”
他这话是真心的。
这阵子跟苏晚晴相处,他总觉得自己笨嘴拙舌的,
不会说好听话,也不会来事儿。
听屯里婶子们唠嗑,说老实本分就是好男人,他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总觉得,光靠老实,好像撑不起一个家。
林东升听完,二话不说,抬手一个大逼兜就呼在了老大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却响得很。
“你以为你不吃喝嫖赌,你就是个好男人了?”
林东升吐了口烟,烟圈在风里散开来,”
“现实的耳刮子会狠狠告诉你,”
“当你兜里没有半毛钱,”
“当家里遇到变故,”
“你拿不出一分钱的时候,”
“你的老实在别人眼里就叫无能!”
老大被一巴掌拍懵了,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回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
“爹,那有钱的就是好男人?”
“这个社会,没有物质基础的善良,软弱得不堪一击。”
林东升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平淡却分量重,
“只要你挣不来钱,别说你是个好男人了,”
“在娘们儿眼里你特么的都不算个人!
……
“你唯一的出路就是拼命去搞钱!”
“想要成为一个真正能扛事的人,第一课就是学会往兜里揣钱。”
……
“底线记牢了:不叛国,不贩毒,不逼良为娼。
“剩下的,别管旁人说啥,
“能把一家人日子过红火,你就是好男人。”
老大低头沉思了起来,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没想到自己爹说出来的话,跟屯里人说的天差地别。
以前总听人说,老实本分就是好,
可爹说的,好像又是另一个理。
可仔细想想,屯子里那些老实巴交、只会埋头种地的,
哪家日子过得不是紧巴巴?
真遇上事,拿不出钱,谁又真高看你一眼?
他手指无意识抠着马车帮,
抠掉一块木刺,木头渣子嵌进指甲缝里也没察觉。
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
眼神里全是不解:
“那…… 那屯里人不都说,老实本分就好么?”
林东升嗤笑一声,又问:“爹以前吃喝嫖赌了么?”
老大摇头:“没。”
“那爹就待家里看书,是不是算老实?”
“为啥屯里的人以前都骂我、说我?”
“按你说的,我是不是个好男人?”
老大彻底迷茫了。
对啊,爹以前是真没吃喝嫖赌,天天待房里看书,这难道不老实?
可屯子里不管男的女的,
没少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懒、说他废物。
这不就跟爹说的一样么?
因为那时候家里穷,没进项,谁都能踩一脚。
现在家里日子过起来了,谁见了爹不是客客气气的?
原来差别全在有钱没钱上。
林东升也不再多说。
他也希望自家老大的脑子能早点转过来,
只是一个人没经历过绝望和绝境,很难成为一个真正独当一面的男人。
道理说一千道一万,
不如自己摔一跤记得牢。
父子俩各怀心思,马车慢悠悠晃着,不多时就进了屯子。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墙根底下站着个人,拎着个竹筐,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瞅。
走近了才看清,是张秋兰,
前阵子过火宴上还专门凑过来套话,被林东升软钉子怼回去过。
看见林东升父子回来,张秋兰立马堆起满脸笑,往前迎了两步,竹筐往怀里紧了紧:
“哎呀东升,可算等着你了!”
“俺寻思着你今天去镇上,特意在这儿等你会儿。”
林东升让老大先把马车赶进去,自己站在门口,笑着点头:
“秋兰婶,找我有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