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林东升揣上守山证,喊上老大,套了马车就往镇上赶。
林东升一路没怎么说话,老大挥着鞭子赶车,
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
老大缩了缩脖子,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
赶到供销社的时候,门板刚卸下来一半,合页发出吱扭扭的锈响。
张国正早都起来了,此时已经吃过了早饭,正背着手在供销社门口溜达,指挥着两个工作人员擦玻璃、扫院子。
他宿醉刚过,眼眶还有点发沉,
时不时抬手揉两下太阳穴,
可手脚没闲着,嗓门依旧敞亮,老远就能听见他训人的声音。
一见林东升过来,张国正立马停下念叨,离老远就挥着手喊:
“兄弟,咋这么早就来了?”
林东升让老大把马车停在墙根拴好,自己迈步走到张国正跟前,笑着开门见山:
“正哥,你昨天跟我说那事,准成不?”
“啥事儿啊?”
张国正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眼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
“咋了这是,一大早跑来兴师问罪啊?”
林东升心里叹了口气,早料到他喝多了容易断片,也不急,耐着性子提点:
“就昨天喝酒的时候你让我帮你打野猪,说打完了拉回来泡称,一斤给我六毛钱。
我这一宿都没睡踏实,专门过来跟你讨个准话。”
“啊,就这事儿啊。”
张国正闻言,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脑门,随即哈哈一笑,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呢!”
“准成!”
“咋不准成!”
其实他哪是真断片。
昨天后半段酒劲上头,话说得颠三倒四是真的,
但收野猪这个想法,是他没喝多的时候就盘算了好久的。
刚才故意装糊涂,
就是想看看林东升有多上心,也好拿捏拿捏分寸。
而且他考虑得很周到,毕竟山牲口有大有小,所以才约着按斤给钱,公平,谁也不吃亏。
同时张国正也想好了,
今天有空再去找找其他屯子和大队,让他们也上山打猎。
毕竟在他看来,只有半个月了,
林东升就是再能耐,还能打着十五头野猪么?
在张国正的计划里,黑瞎子可不好整,
但野猪的话,自己起码需要三十头,
差不多一天一头,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儿。
“那正哥,咱可得说好了。”
要是别的事,林东升不会这么较真,可提到钱,
他就得跟张国正要句准话,听着好笑,分寸却咬得很死,
“你可不能跟兄弟开玩笑。”
“我这要是进山忙活半个月,回头你不认账,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兄弟,你这话说得就外道了!”
张国正脸一板,伸手拍了拍他胳膊,拍得咚咚响,
“你就打吧,打完了供销社给你钱,差不了你的。”
“实在不行,后边还有林场和钢铁厂背锅呢,”
“他俩厂子嗷嗷待哺,工人都快馋疯了,”
“这点肉还不够他俩分的。”
“我跟你说,为了这点肉,”
“俩厂长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张国正都这么说了,林东升却仍追着问了一句:
“那我要是打的多呢?”
“打的多?”
张国正看着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稀罕事,哈哈一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打多了更好!”
“你就敞开了打,俺看你能打多少。”
“有多少俺收多少,还能嫌肉多咬手?”
“你尽管放心,钱这块,俺供销社绝对不亏待人!”
“呵呵。”
林东升呵呵一笑,就像半开玩笑似的跟他说:
“那咱可说好了,我要是打五、六十头野猪回来,”
“正哥你也得给我钱。”
“哈哈哈!”
张国正闻言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了拍林东升肩膀,震得自己胳膊都晃,“兄弟,别跟俺闹了!你敞开了干,干一百头,供销社也给你拿钱!俺皱一下眉头,俺就不姓张!”
“好。” 林东升点头应下,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张国正根本就不信林东升的话,
只以为林东升是跟他逗闷子开玩笑。
别说五六十头,就是十几头,他都觉得林东升得拼上半条命。
山里的野猪精着呢,成群结队的,精得跟啥似的,哪那么好打。
真当山里头的猪是家养的,等着人去抓啊?
林东升也不跟他掰扯,
掏出守山证递过去:
“正哥,买点子弹。”
“独弹、霰弹各一百发,五六半子弹三百发。”
“走,到里面去,俺给你拿!”
知道林东升要用来打野猪的,
张国正比啥都积极,接过证件后,拉着林东升就往里头走,热情得不像话,
“证件俺给你登记,子弹管够!”
“你要是不够用,随时过来拿,都给你记上账!”
供销社里头飘着一股煤油、纸张和粗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货架擦得亮堂堂,摆着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还有搪瓷缸、毛巾这些日用物件。
柜台后头的算盘摆得整整齐齐,登记本摊开着,
张国正拿笔蘸了墨水,一笔一划登记,字迹写得工工整整,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细响。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算账:
按六毛一斤收,转手给林场钢铁厂,
一斤能还赚点,这买卖稳赚不赔,
林东升打得越多,他赚得越多。
没多久,
老大抱着三箱子弹从里头出来码在马车上,又用麻绳捆了两道,怕颠散了
绳子勒得很紧,
老大扯了扯,确认没松动,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东升坐在马车沿上,冲张国正挥了挥手,看着对方转身回去忙活,才笑着小声嘀咕了一句:
“让我敞开了干,那你看我把你供销社流动资金都抽干了。”
他转头拍了下老大的肩膀:
“老大,走,回家。”
马车慢悠悠驶离供销社,沿着土路往屯子走。
日头渐渐升起来,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掉。
林东升点了根烟坐着抽了起来,烟雾顺着风飘走,
他眯着眼瞅了瞅远处的山影,
慢悠悠跟老大说:
“老大,你这两天往屁股沟的深处那边溜达、溜达。”
“上哪干啥去啊?”
老大闻言,眼睛刷地一亮,喜滋滋地问,
“那边儿有黑瞎子啊?”
“我看你像个黑瞎子!”
听老大一提这个,这脑子缺跟筋的玩意,就惦记黑瞎子,
林东升忍不住怼了他一句,弹了弹烟灰,继续说,
“你咋寻思就盯上打黑瞎子了?”
“黑瞎子一巴掌能拍碎你脑壳,你当是闹着玩呢?”
“那玩意儿真惹怒了,追你跑三座山都不带松口的。”
“不打,不打。”
老大连连摆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
“爹,俺不打,俺就问问。”
“这不寻思要是能碰上,咱也绕着走么,省得撞上吃亏。”
林东升白了他一眼,往左右瞅了瞅,见前后没人,才压低声音跟他说:
“老大,能听话不?”
“爹!”
老大一脸严肃地看着林东升,腰杆都挺直了,手里的缰绳都抓紧了几分,
“俺最听你的了!”
“你咋说,俺就咋干,”
“你指哪儿,俺就打哪儿,绝不含糊!”
林东升闻言,点了点头,这才跟他交底:
“你就顺着沟子走,划拉、划拉,看看有没有大帮猪的脚印。”
“野猪啊。”
一听是野猪,老大的兴致骤减,耷拉了一下眼皮,
可林东升交代给他的事,他肯定能照办。
他顿了顿,重重点头:
“行,爹,你放心吧,”
“等会儿俺就带着弟弟们直接就上去。”
“保证给你摸得明明白白的。”
“别着急,你听我说。”
林东升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这群野猪可有点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