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百斤新鲜巢脾,加上老巢脾,一锅一锅地熬煮,整个院子都飘荡着淡淡的蜂蜜香气,浓郁的花香、蜜香,混着灶膛的热气,
在院子上空丝丝缕缕地缠绕,
闻得人心里都甜滋滋的。
一斤蜂蜜,拿去卖,黑市上能卖到三块钱左右。
要是卖到镇上的供销社,
收购价也就一块上下。
近千斤巢脾熬制、过滤之后,得了八百多斤纯蜂蜜。
算下来,一斤巢脾能出八九两纯蜂蜜。
看着那一坛坛黄澄澄的蜂蜜,林东升心里很满意。
这批蜜要是弄到山下黑市上去,差不多能卖两千多块钱;
要是能拉到城里头,行情更好,卖个四千,甚至是五千块都有指望。
“爹,等什么时候,”
“咱们再去割蜂蜜啊!”
“俺觉得,割蜂蜜比打猎可轻松多了。”
老六蹲在坛子边,还有些不满足。
林东升靠在墙根,掏出烟袋慢悠悠点上,吐出一口白烟:
“等着吧,以后咱们进山多留个心眼,”
“遇到蜂巢就割回来,不用刻意找。”
说来也是,以前进山,光顾着打猎、寻药材,还真把满山的蜂蜜给忽略了。
“对,对,咱们再进山的时候,多留意留意。”
“以后进山,遇到野牲口就打野牲口,遇到蜂巢就割蜂蜜,遇到药材就挖药材。”
“反正再多,俺都能扛回来!”
老大一拍大腿,说得兴头起来,引得几个弟弟都跟着起哄。
父子几人难得清闲,
夜里就着几碟小菜喝起酒来,你一杯我一盏,聊山里的见闻,聊往后养蜂的事,越聊越热乎,一直喝到九点多,才各自回屋躺下。
林东升躺在炕上想起明天得去供销社采买生活用品,
几间新屋里头还空荡荡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被褥铺盖,一样样都得置办齐全。
还有木匠打的家具,也得一并拉回来。
说起这家具,
是盖房前林东升就给了定钱的,
六套整的,一套一百八十块,还是红木的。
当初林东升本只打算定四套,
可一眼瞅见王木匠这老小子用的竟是实打实的红木料子,
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这年月,红木不值钱,
山里人砍了当柴烧都嫌沉,
懂行的却知道,这是硬货、好货。
那天他揣着钱,踏着满地碎木屑走进王木匠的小作坊,
院里堆着一大堆从深山里运出来的硬木料,树皮粗糙,灰扑扑裹着泥土,
旁人瞅着只当是寻常杂木,劈开来烧火都嫌它沉、不好引。
屯里不少人路过作坊,还跟王木匠打趣,说他瞎折腾,费老大劲拉这些死沉的木头回来,没事找罪受。
王木匠叼着旱烟袋,手里刨子哗哗走,刨花一卷一卷蜷着落在脚边,
他听了旁人的闲话,也只是嘿嘿一笑,不往心里去。
他干木匠活大半辈子,也就知道这木头结实、不容易开裂,
至于别的门道,他是半点摸不清。
林东升那天本来打定主意,就定做四套成套家具,四个儿子成家,一人一套,再加上三个小的一间,桌子、板凳、大衣柜、板箱、炕桌,一应俱全,
一套说好一百八十块,价钱不算便宜,
但做工扎实,用料实在,
林东升是信得过他的手艺。
他本来蹲在一旁跟王木匠核对样式,眼角余光一扫那堆木料,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他往前走两步,弯腰伸手抹去木料表面一层厚厚的浮土,
深红褐色的木纹顺着木身盘旋舒展,
纹理细密紧致,触手沉实冰凉。
他心里猛地一跳,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山木,这是红木。
79年这光景,小兴安岭边上的屯子,谁认得这个?
大伙眼里,松木、桦木、杨木才是过日子的好木头,轻便好加工。
这种红木质地硬得邪乎,刨起来费刨刃,凿起来费凿子,砍回家烧火都难引燃,浓烟还呛人,在乡下根本没人看得上,便宜得不像话。
林东升心里清楚,这料子金贵,只是眼下世道没到时候,没人识货。
再过二十来年,也就是两千零几年的时候,
这种料子炒得疯了,
同样一根料,那价钱翻个几十上百倍都打不住,
到时候有钱都未必能淘换到正经老料。
林东升面上半点不露声色,脸上照旧平平淡淡的,没叫旁人瞧出异样,只是慢悠悠开口:
“老王,你这堆料,打算拿它打啥?”
王木匠停下手里的刨子,把烟袋在木墩子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往下掉:
“嗨,还能干啥,”
“有人要就打家具,没人要,”
“放久了干朽,干脆劈了当柴烧。”
“这破木头贼硬,磨坏俺好几根刨刃,一点不省心。”
林东升指尖轻轻摩挲着木料的纹路,淡淡说道:
“别烧了,糟蹋东西。”
“原先说好的五套,我改主意,”
“给我打六套,”
“全都用这种料子,钱我这就给你补。”
王木匠愣了一下,瞪圆眼睛瞅着林东升:
“哎?”
“东升,你可想好了!”
“这木头难伺候,做一套费的功夫,顶得上做两套桦木家具,”
“价钱可还是一百八一套,你不亏?”
“屯子里旁人听见,都得说你脑袋让门框挤了!”
“亏啥,我乐意。”
林东升扯了扯嘴角,从怀里摸出大团结,点出追加的钱递过去,
“你只管好好下料,做工别糊弄,”
“榫卯给我卡严实些,也别偷工减料。”
“我不急着要,慢慢做,稳当点。”
王木匠接过钱,捏在手里数了两遍,咧开嘴乐了:
“行!你既然发话,俺肯定给你往精致里整!”
“榫头都给你楔严实,面板拼得严丝合缝,保准用一辈子都不松垮。”
“旁人嫌这木头难弄,俺可不怕,大不了慢慢磨!”
旁边蹲在作坊里看热闹的两个屯子汉子听见这话,互相递了个眼色,小声嘀咕起来。
“瞅瞅林东升,这是钱多烧得慌?放着轻便好用的木头不用,非要这死沉难加工的料子。”
……
“谁说不是呢,一百八十块一套,六套那就是一千块出头了,这钱攒着买粮食、扯布不好?。”
……
这些话飘进林东升耳朵里,
他权当没听见,也不去争辩。
跟他们说几十年之后这木料能值天价,那才叫扯淡,
说出去,指定所有人都当他是疯了。
他心里自有盘算,这几套红木家具,
现在摆在屋里瞧不出多金贵,
但是料子耐腐耐蛀,只要不刻意糟蹋,能一代代传下去。
再过些年日子宽裕了,这就是实打实传家的家底,
现在这价钱,跟白捡差不离,
还是个大漏。
他又跟王木匠细细敲定样式,每套里面,带一个双开门大立柜,一个长条八仙桌,四把靠背椅,还有装衣裳的厚木板箱,外加一个矮炕桌。
板箱内侧要打磨光滑,不留毛刺,
还得留好地方,以后能刷上清漆。
“炕桌边角都给我磨圆,别留尖棱,家里有小丫头,免得磕碰着。”
林东升特意叮嘱一句,一想到李小秋蹦蹦跳跳的模样。
“放心,这点小事忘不了!”
王木匠一拍胸脯,
“等全部打完,干透了,”
“我喊你过来直接拉回你家新房那边去。”
“要不然,你啥时候有空,啥时候来拉都成。”
思绪拉回当下,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悠,灯影在土墙上摇来晃去。
林东升指尖捻着账本,一笔一笔慢慢捋。
明天一早,得套上马车往镇上供销社跑一趟。
几间新房子空空荡荡,过日子的零碎物件一样不能少。
铁锅、铝盆、粗瓷大碗、水缸、瓢勺,还有被褥、粗布床单、煤油、洋火,全都得置办。
老六白天还追着他念叨,想再进山割蜜,
老大更是豪气冲天,说进山遇啥拿啥,打野物、割蜂巢、挖山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