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整座屯子笼罩。
深山的夜晚,没有城镇灯火喧嚣,也没有车马人声,寂静得很纯粹。
山风穿过后山成片的柞树林,
偶尔几声夜枭低哑的啼鸣,
从幽深山飘来,把整座村落衬得愈发幽深。
家家户户早已熄灯落炕,
忙活了一整天的庄稼人,沾着枕头就沉沉睡去。
林家新院,崭新的青砖大院里,
七个大小伙子收拾完院落,累得浑身酸痛,
此刻早已各自睡得四仰八叉的,鼾声打的震天响。
隔壁老旧土坯屋的炕头,
林东升半靠炕壁上,
后背垫着被褥,怀里圈着李小秋。
小家伙脑袋一点一点,
困得要死,刚好睡着,
小身子窝在林东升怀里,脸蛋还往林东升怀里蹭了蹭,挠得人心尖发痒。
林东升一下下顺着李小秋的发丝,
苏晚晴给小家伙洗完澡后,
就拉着他上炕显摆新学到的字,
最后缠着林东升讲了个故事,才犯困睡着。
想起酒后和老丈人人商量的事,
也交了个低,儿子媳妇以后想出去闯他不拦着,自己在家守着,既然有这打算,
林东升计划把现在自己住的房子推倒重新盖,顺便和仓库一起动工,院墙也得加高,
以后养老的房子就定下来了。
温国华听他说完还不信,
直到林东升从房里掏出七本计划书,
听完后,
温国华都傻眼了,最后还是被张小翠拉着走的。
嘴里还念叨林东升不是人。
张小翠吓得差点请大仙来看,
当然,这是后话…
……
淡淡月色铺在炕沿、地面与老旧的木桌上,
光影斑驳。
林东升放缓了气息,
耐心陪着怀里的小丫头,静静等着她睡熟。
眼看着秋秋的脑袋垂落,呼吸也愈发绵长,马上就要进入深度睡眠状态。
“哐!哐!哐!”
沉重的拍门声炸响!
院门被拍得震颤,
紧随而来的是老四喘息的声音:
“爹!爹!快出来!”
“大事不好!”
“出要命的事了!”
隔着门板都能听出慌张。
林东升整个人气息一凝,脊背挺直。
半夜敲门无小事。
不是失火走水,就是野兽伤人了,再不就是失足坠山,全是拿人命兜底的急事!
不敢有耽搁。
小心托住李小秋的身子,一点点放平在炕中央,抬手扯过侧边的薄棉被,
从上到下掖严实。
确认女儿睡得安稳后,他才放下心来。
抬手随手抓过炕边搭着的粗布外衣,往肩头一披,
几步就跨到院门前,抬手拉开房门,走到门口。
“吱呀——”
院门口,老四满头大汗,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腿微微打颤。
夜色黢黑,只能看见他紧绷僵硬的侧脸。
林东升把衣服扣好,开口:
“慌什么?”
“天塌不下来。”
“喘匀气,慢慢说,到底出啥事了?”
老四咽了口唾沫,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
“爹!刘保国家那间老土房塌了!”
“整块房顶带着房梁、泥坯,直接砸平了!”
“一点预兆都没有,”
“好好的房子,半夜轰隆一声就塌得干干净净!”
“屯长,俺姥爷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
“特意派我来喊你!”
“大哥他们几个听见动静,“
“早就蹽着跑过去了,这会儿已经在废墟边上了!”
林东升听完心里一沉。
刘保国住的那一排土坯房都是五六十年代修的,
距今二三十年。
风吹日晒,墙体内部早就空心糟朽,外表看着完好无损,
内里的黄土坯早就粉化酥脆、一捏就碎。
房顶的榆木房梁常年受潮发霉,
被蛀虫啃得千疮百孔,
早就成了整屯公认的高危危房,
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只是屯里家家户户日子都挺拮据,勉强糊口度日都费劲,
哪里有钱去翻新修缮?
只能日复一日凑合住着,得过且过,人人心里有数,
却家家都抱着侥幸心理。
尤其开春地气回暖,深层冻土化开,
墙体吸饱了整冬的湿气。
别说狂风暴雨,仅凭自身承重,都能压垮整片危房。
开春和下大雪的时候塌房,在山里屯子根本不算稀奇事!
林东升暗自轻叹:
前前后后碰见刘保国好几次,
次次都劝他赶紧搬,要么找人加固修缮。
他性子执拗,谁劝都不听。
他压下心头感慨,沉声对老四道: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你别乱跑,”
“再去屯里喊几户年轻力壮的,”
“抓紧过去搭手救人。”
老四不敢多耽搁,应声转身,继续奔走通知邻里。
没人知晓,
今晚最先发现塌房的根本不是旁人,是半夜躺不住的老六。
这小子白日忙活一整天精力都耗不完,
大半夜偷偷溜出新院,满屯闲逛唠嗑打发时间,刚好溜到刘保国那里,
亲眼目睹了房屋坍塌的一幕,
当场吓得腿肚子打转,愣在原地。
他胆子最小,最怕挨骂,亲眼撞见却不敢直接来找林东升报备,只能让老四代为跑腿报信。
拉着大哥几个去找姥爷和李卫国。
林东升驻足回头,隔着窗纸望向屋内。
朦胧月色下,
李小秋睡在炕中央没醒。
确认安稳后收回目光,
大步流星朝着刘保国家赶去。
……
此时的危房坍塌现场,早乱作一团。
昏暗的夜色里,
两间老旧土坯房夷为平地。
满地断裂房梁,碎落的黄土泥坯,坍塌干枯的麦草秸秆,
乱七八糟堆叠堆积,触目惊心。
残留的土墙断茬参差不齐,摇摇欲坠,
晚风一吹,细碎土块不停掉渣,看得人心惊肉跳,
随时可能再次垮塌。
李卫国、张西北带着十几个民兵早已围在废墟四周。
几支火把映亮整片废墟,
也映得在场所有人脸色凝重。
四周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
老老少少挤了一圈,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娘呀!这老破屋终究还是塌了!我早就说早晚出事!”
……
“那房子蛀得底子都空了,能撑到现在都是万幸!”
……
“可惜归可惜,可刘保国那人也太怪了,屯里谁都不搭理!”
……
“可不是嘛!上工不扎堆、红白事不露面、邻里帮忙从不参与!”
……
“平日里谁都不沾人情,现在塌房压底下了,谁乐意拼命救他?犯不上啊!”
……
“话说回来……人命终究是人命,真眼睁睁看着人死了,咱屯里也不光彩。”
……
“光彩不光彩有啥用?费力不讨好的事,谁愿意揽谁揽,反正俺是不往前凑!”
众人议论纷纷,
人人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