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本来就急着卖肉,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往前跨了一步,嗓门也大了:
“你咋说话呢!”
“俺们是来卖货的,啥叫破烂玩意儿!”
“卖货?”
女售货员嗤笑一声,上下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跟看乡巴佬似的,
“就你们?”
“能有啥好货?”
“俺可告诉你们,供销社可不是啥阿猫阿狗的东西都收!”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你!”
老二气得脸都红了,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凑。
“老二!”
林东升伸手拦住他,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售货员狗眼看人低的劲儿,还真够膈应人的。
正想开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个洪亮的东北口音:
“咋回事啊?”
“大早上的吵吵啥呢?”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个头,挺着个圆滚滚的啤酒肚,脸盘圆圆的,穿着件中山装,扣子都快崩开了,看着就富态。
这人正是供销社主任张国正,脸上带着笑,看着挺随和。
“张主任!”
女售货员立马换了副脸色,堆着笑迎上去,
“没啥事儿,就是这几个人拉着东西要往里头闯,”
“我拦着他们呢,你看这满地雪,多脏啊……”
张国正没理她,目光落在林东升身上,又扫了眼爬犁,笑着问:
“这位兄弟,瞅着眼生啊,这是要卖啥?”
林东升也没废话,先把怀里的守山证和公社开的证明掏了出来,递了过去:
“张主任是吧?”
“我是三不管屯的林东升,守山人。”
“昨天进山打了头野猪,剩下点肉,寻思拉到供销社来卖。”
“本来想进去找负责人说,”
“结果这位大姐拦着不让进,还一口一个破烂玩意儿,瞧不起人呢。”
没添油加醋,就实打实把事儿说了。
张国正接过证件,低头翻了翻,
看到“三不管屯”几个字,眼睛微微一亮,
再抬头看林东升的眼神就不一样了——确定了,自家人。
先没说证件的事儿,转头脸一沉,看向那女售货员:
“王秀琴!怎么说话呢?”
“人家守山人辛辛苦苦进山打猎,凭本事吃饭,你凭啥瞧不起人?“”
“服务态度这么差,这个月奖金扣了!”
“回去写检查!”
……
“啊?张主任……”
王秀琴脸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想辩解,
可看着张国正脸色不对,也不敢多说,
低着头悻悻地退到一边,眼神里满是不服气,却也不敢吱声了。
罚完了人,
张国正立马换了副脸色,脸上笑开了花,上前一步一把挽住林东升的胳膊,热乎得跟认识多少年似的:
“哎呀!自己人啊兄弟!”
“走走走,咱后院说去!”
“外头冷,别冻着!”
林东升被他这热情劲儿整得一愣:
“张主任,这……”
“啥张主任不张主任的!”
张国正一拍他胳膊,哈哈笑道,
“俺叫张国正,你老丈人温国华,那是俺姑夫!”
“你丈母娘张小翠,是俺亲姑!”
“你结婚的时候,俺还去喝过喜酒!”
“按辈分,你得叫俺一声正哥!”
“啥?!”
林东升彻底懵了,眼睛都瞪圆了。
老丈人还有个侄子?
自己咋从来没听说过?
“你小子不知道也正常!”
张国正搂着他就往后院走,边走边说,
“俺早年就来公社供销社了,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也少回屯子。”
“你和俺堂姐结婚那年俺倒是回去了,不过你那会儿天天抱着书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估计也没印象。”
“你的事儿俺都听俺姑念叨过,前年还说你家日子紧巴,”
“俺还寻思找机会帮衬帮衬呢!”
俩人说着就进了后院,老大老二拉着爬犁跟在后面。
后院宽敞,堆着不少货箱子,避风还暖和。
张国正拉着他在板凳上坐下,又瞅了瞅爬犁:
“真是野猪肉?”
“昨天打的?””
“嗯,三百来斤的母猪,自家留了点下水和猪板油,剩下这两百多斤拉过来。”
林东升掀开布角,露出里面冻得硬邦邦的野猪肉,
“正哥你瞅瞅,都是新鲜的,刚打没两天,冻得实诚。”
“哎呀!那可太好了!”
张国正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兄弟你可真是雪中送炭!”
“你是不知道,现在公社里钢铁厂、木材厂那帮工人,天天喊着缺油水,食堂的肉根本不够分!”
“你这肉要是拉过来,那帮家伙知道了非得抢疯了不可!”
“你可帮了哥大忙了!”
他扭头就喊:“来人!”
“拿杆大秤过来!”
“称称多少斤!”
没两分钟,两个伙计扛着杆老式木秤走了过来,七手八脚把肉挂上秤砣,拨着秤砣瞅了半天,回头喊道:
“主任!连骨带肉一共两百七十三斤!高高的!”
“两百七十三斤……”
张国正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转身冲着林东升道,
“兄弟,哥也不跟你玩虚的。”
“野猪肉连肉带骨,供销社收四毛钱一斤,”
“这是公家价,不坑你。”
“算下来一共一百零九块两毛钱。”
“供销社也要吃饭赚钱,哥能保证你不吃亏,”
“但也不能多给,不然公家账上不好走,你理解不?”
“理解。”
林东升点头。
四毛一斤,比黑市确实便宜点,
但胜在光明正大,不用担惊受怕,还能落个人情,划算。
他也痛快,没磨叽。
张国正笑了,转身就去财务室拿了钱,一沓票子递过来,崭新的旧票子,带着油墨味:
“你点点,一百零九块二,数清楚。”
林东升接过来,手指翻飞快速点了一遍,数儿没错,直接揣进了棉袄内兜,贴身放着,踏实。
“谢了正哥。”
“谢啥!以后咱都是实在亲戚!”
张国正摆了摆手,又递了根烟给他,
“咋样?过来一趟,除了卖肉,还有啥想买的不?”
“跟哥说,哥给你安排!票啊啥的,能通融的哥绝对不含糊!”
介个就是东北人的仗义么,终于体会到了,
敞亮啊,
嘎嘎舒服!
林东升也不客气,正好有事儿求他:
“正哥,还真有点事儿麻烦你。”
“这不快过年了嘛,家里七个小子,想给他们做身新衣裳。”
“想买点棉花、布料,可手里票不够,寻思问问你这儿能不能匀几张?”
“市价收,不让你为难。”
“棉花票啊……”
张国正皱了皱眉,
“这玩意儿现在紧俏,俺手里也没几张。”
“这样,俺给你问问手底下这帮售货员,看他们谁家里有富余的,”
“俺帮你收几张,就按市价来。”
“布料的话……”
“巧了!俺仓库里有匹错版的蓝布,就是染色的时候没染匀,有点色差,不细看根本瞅不出来,一点不影响穿。”
“本来要退回厂里的,怪麻烦的。”
“这玩意儿不用票,哥按成本价给你,也算帮供销社挽回点损失,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