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家族议事那日,赫连家的席位空了半晌。
即墨家主端着茶杯不时往门口瞥一眼;安陵绒把玩着手中的杯盖;涂山芊穗抱着灵犬蹲在门槛上,朝外张望了好几回。
钟离连翻着罗盘的手停了停,九方清的冰剑横在膝上,剑脊上的霜雾比平日厚了半线。
郁阡坐在主位下首,银白长发束在身后,暗金色的眼睛望着门口方向,指腹在袖口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门口出现了两道身影。
郁缳走在前面,红发高高扎起,步伐利落有力,肩上扛着一个人。
赫连齐被她用赤金链子绑了几圈,双臂贴在身侧,腿也被缠了一道,像一捆被仔细打包好的货物。
她跨过正殿门槛时微微侧了一下身,把赫连齐从肩上放下来,稳稳地放在赫连家的席位上,然后从袖中抽出长剑,剑尖对准了赫连齐的胸口。
满殿安静了一瞬。
涂山芊穗的灵犬发出极轻的一声呜,被她捂住了嘴。
安陵绒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即墨家主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腮边。
几名家主的茶杯各有各的停顿,放下时几乎同时磕在桌面上,像谁替众人合上了一个屏息太久的气口。
郁阡想站起来。
他刚要起身,身侧的占星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力道不重,指尖凉凉的,落在他手背上时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轻轻搁了一下。
郁阡偏头看了她一眼,占星的灰蓝色眼睛正看着殿中的方向,没有转头,只是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便收回去了。
郁阡没有起身,他把目光转回殿中。
郁缳站在赫连齐面前,剑尖抵着他胸前三寸的位置,不急不缓地开口:现在人都在。你说,入不入赘。
赫连齐坐在席位上,赤金链子还缠在他身上,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那张向来冷硬的面容上浮着一层不自然的绯红,唇线抿得紧紧的,像是有一口气压在胸口堵着。
他转头看了看满殿的目光,又转了回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么多人啊。
郁缳没有移开视线,手中的剑尖稳稳地指向他:就是人多才让你回答。万一你以后跑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火红的长发从肩侧滑落,眉心的莲花印记在日光中亮了一瞬,本姑娘让你做不了人。
殿内响起几声被压住的咳嗽。
涂山芊穗把脸埋进了灵犬的毛里,安陵绒低头喝茶,即墨家主捻断了两根胡须浑然不觉。
九方清的冰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剑脊自己震了一下。
钟离连蹲在角落里,罗盘上的指针缓缓停了下来,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剩露出来的耳朵尖在晨光里透着一层浅红。
赫连齐坐在满殿的目光中间,耳根的绯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他低低地说了句:……入。
那声音不高不低,可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郁缳的剑尖收回了半寸,低头看着他的脸,又补了一句:大声点。
赫连齐被她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红发垂落下来几乎要拂到他肩头,她眉心的火莲印距离他不到一尺。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郁缳收了剑,随手把赤金链子解了,收回袖中,动作利落得像收一条用惯了的束带。
她转过身来对满殿的人扬了扬下巴:听见了。他不跑。
赫连齐坐在席位上,低头揉了揉被链子勒过的腕口,耳根的红还没退,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强行压下去的笑。
安陵绒把茶杯端到嘴边,从杯沿上方看着这一幕,那口茶迟迟没有咽下去,像在等什么更值得放下杯子的时刻。
日光从正殿敞开的天穹落下来,将殿中那一缕未散尽的赤金链痕和剑尖收鞘时带起的细光一并拢进温软的光影里,风铃在廊檐下叮叮当当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谁把一句还没说完的话,一遍一遍地换着调子念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