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阡把人带回来的时候,郁家主峰上空的风铃响得比平时密了一些。
那是个春末的傍晚,云海翻着浅金色的边,郁阡走在青玉广场上,银白长发被晚风拂起,身侧跟着一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青色的长袍,袖口绣着极淡的银色星纹,面容清雅而沉静,像一株被养在深阁里、极少见日光的兰草。
她的眼眸是一种极浅的灰蓝色,那种颜色让人想起冬天的晨雾,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却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淡。
她是占卜家族这一代的嫡系继承人,名为占星。
占卜家族向来极少在外走动,子弟多半闭关研习天机,各家的年轻一辈见过她的寥寥无几。
郁阡是在半年前的十大家族议事上第一次见到她的。
那天她代替常年闭关的父亲出席,坐在占卜家族的席位上,银灰色的衣袖垂在膝前,指尖搭着一枚龟甲。
有人问她话,她答得简洁,不卑不亢。
郁阡坐在对面,银白长发束在身后,没有主动开口,只在议事散场时路过她身侧,停下来问了一句:你方才用龟甲推的那一卦,是推的什么方向?
占星抬眼看了他一下,报了一个灵脉坐标。
郁阡说我这边上个月的勘测结果和你对得上,然后便没有更多的话了。
散场之后人潮散去,郁阡在廊下停了片刻,目送那道素青色的身影走向占卜家族的客院方向,才转身离开。
之后他每隔一阵子便会因灵脉勘测核对的名义往占卜家族寄一卷玉简,对面回信的回信也渐渐变长,从最初的坐标已核慢慢变成坐标已核,另附一段天象注解。
再后来,郁阡有一日路过占卜家族的地界时,在星盘前站了一会儿。
占星从里面出来时带了一坛她父亲酿的灵酒,两人在院子里坐到星子落完。
那坛酒没有喝完,占星收起来的时候看了郁阡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波澜,只说了一句下次来提前说,我把剩下的温好。
鹿韭在正殿门口看到占星的时候,她手里那碟酸果差点没端稳。
她把碟子往旁边郁时手里一塞,快步迎上去,绕着占星转了一圈,黄金瞳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越看嘴角弯得越高,最后在她面前停下来,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本殿下怎么没见过你?
占星被她那双亮澄澄的目光迎着,微微偏了一下头,耳尖泛起了淡淡的粉,可她的声音稳稳的:占星。占卜家族。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殿下第一次见我,我已经看过您很多次了。
鹿韭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占卜家的卦象里大概早就有她这个人和郁阡那笔弯弯绕绕的缘分,她的话头悬在半空中,最后还是郁阡走过来接住了话尾——他侧身把占星的袖口拢了拢,垂眼说了句先进去坐,便领着她跨过了正殿的门槛。
郁时端着那碟酸果站在廊下,银白长发垂落肩侧,灰白色瞳仁在那道素青色背影上落了一瞬,唇角微动。
当天晚上鹿韭拉着郁时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那个姑娘长得好,气质好,说话也稳当。她那个灰蓝色的眼睛……跟你们郁家灰白的眼睛还挺搭的。
郁时靠在床头翻卷册,偶尔应一声,最后被鹿韭拽着袖子摇了两下:你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郁时把卷册合上了,偏过头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和你我差不多。
鹿韭想了一下,把脸埋进被子里,含糊地说了句郁家真是出狐狸,然后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日子慢慢过下去,占星时不时会来郁家住一段时日。
她和鹿韭相处得倒好,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爱剥酸果一个爱看天象,坐在院子里各忙各的,偶尔搭一两句,风从廊间穿过去,把檐角的风铃摇出细碎的声响。
郁阡坐在窗边批公文时目光偶尔掠过院中两道身影,他的笔尖没有停,只是眼底那层清冷的光在某一瞬间微微落了下来,像结了薄冰的湖面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