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家接到郁家传讯的时候,寻鹤正在丹房里试新配的丹方。
来传话的郁家仆从说得客气:帝姬殿下请寻家主去一趟,要女子,最好结过婚的。
寻鹤手里那把灵药籽差点撒了满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传话的仆从,把灵药籽往案上一搁,转身就往后院跑。
他大姐寻白正在院子里晒灵草,听见弟弟气喘吁吁地跑来说郁家帝姬请你去一趟,要女子,最好是成过婚的,她手里的草筛子顿了一下,看了弟弟一眼,没多问,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说:
寻白比寻鹤年长一百多岁,面容温婉沉稳,嫁的是安陵家的一位旁系器修。
她在丹道上的造诣不输弟弟,只是素来低调不爱出头。
她走在郁家的回廊里时步伐从容,直到被引到主院的月洞门前,看见郁时正抱着鹿韭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鹿韭靠在郁时怀里,面色比三天前那副烧红的状态好了不少,可眉眼间还带着一股本殿下刚缓过来的倦意。
她手里攥着一卷写满了字的玉简,看见寻白进来后直起身来,把那卷玉简递了过去:喏,方子。药材、配伍、火候都写清楚了。
寻白接过玉简,灵力探入其中快速扫了一遍。
她的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古体字上掠过时,表情从从容慢慢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原来如此的恍然。
她点了点头,正要道谢,鹿韭又说了一句。
对了。服用的时候灵力会爆发一次。鹿韭靠在郁时怀里比划了一下,最好有人疏导。本殿下试过,配合神魂交融的功法一起,效果更好,灵力冲撞时也不至于伤到经脉。
寻白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玉简上抬起来,落在鹿韭那张坦荡而诚恳的脸上,又慢慢移到郁时那张清冷无波的面容上,然后又落回鹿韭脸上。
她的耳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再蔓延到侧颈。
她听懂了。
她当然听懂了。
神魂交融是什么、灵力爆发时疏导是什么、这种时候需要已婚女子来取方子意味着什么——她全都听懂了。
她攥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把那卷玉简妥帖地收进了袖中,然后朝郁时和鹿韭各点了一下头,嗓音比她平时的声音轻了几分:……多谢殿下指点。寻白记下了。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银灰色的裙摆扫过回廊的地面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她走出月洞门之后脚步又快了三分,一路出了客院、绕过正殿、拐进寻家暂住的院落,直到推开门看见自家弟弟正蹲在丹炉前试火,她才停下来。
寻白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过去,一把揪住了寻鹤的耳朵。
哎——大姐!大姐你松手!寻鹤被揪得歪了半边身子,手里的灵火钳差点掉进丹炉里。
他仰着脸看他大姐那张比平时红了一个色号的面孔,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隐约的预感:……郁家那边,怎么了?
寻白松了手,可她的耳尖还红着。
她把那卷玉简放在案上拍了拍,然后指着自家弟弟的鼻尖说:这些日子不要招惹鹿韭殿下。人家刚大婚。
寻鹤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那卷玉简,又抬头看了看大姐红透了的耳根,然后他了一声,摸了摸自己发红的耳朵尖,慢慢蹲回去继续试火了。
窗外有风穿堂而过,将回廊上的魂力风铃吹得叮叮响了几声。
寻白站在窗边把那卷玉简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灵力爆发疏导神魂交融这几个字上时,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平了。
她把玉简收好,转头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
月洞门那边的窗台上,那道银白与暗红交织的身影还在原来的位置。
远远的,隔着一丛竹子和几道回廊,隐约能看见鹿韭正靠在郁时怀里低头翻着什么,郁时的手环在她腰侧,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将两人的面容拢在一片安静的影子里。
寻白收回目光,把那卷玉简在袖中妥帖地放好,然后弯腰从弟弟手里把那柄灵火钳拿过来,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沉稳:火候大了。退两分。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调了火。
院外的风继续吹着,把满园的药草香气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魂力铃声混在一起,悠悠地漫过青玉地面的砖缝,往更深更静的地方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