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被柳氏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被按在妆台前，几个郁家的姑姑嫂嫂围着她忙前忙后，梳头的梳头、描眉的描眉、系腰带的系腰带。
鹿韭的眼皮还耷拉着，任由她们摆弄，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再让本殿下睡会儿，被柳氏轻轻拍了一下后背：今天什么日子你还睡！
一个时辰之后，鹿韭彻底清醒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红绸和金线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愣了好一会儿。
酒红色的长发被挽成了繁复的发髻，簪着郁家送来的赤金凤钗，钗尾垂下一排细密的玉珠，在她偏头时轻轻晃荡。
她身上那件嫁衣是郁家几位姑姑熬了半月赶出来的，大红底色，金线绣着鸾凤与云纹，袖口和领边滚着一圈银白的灵蚕丝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抬手的时候宽大的袖摆从腕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面什么痕迹都没了——那些幽蓝的纹路，那些战斗留下的旧疤，全都在新的躯体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鹿韭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又挥了挥袖子。
宽大的丝绸袖摆在空中荡出一道弧，坠得她手腕发沉。
她皱着眉转头对柳氏说：再来一次成婚本殿下一定烦死。这衣服一点也不方便行动，打架都张不开手。
柳氏原本正含着笑打量自家女儿，闻言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今天大喜的日子，你还想打什么架？还想有再来一次
鹿韭眨了眨眼，一脸单纯地接话：咋了？本殿下只是说这衣服穿着麻烦——
柳氏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看着镜子里那双坦荡无辜的黄金瞳，觉得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闺女在人情世故这块怕是真的被什么不明不白的木料替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等会儿到了堂上，少说话。让帝姬殿下说就行。
鹿韭了一声，乖乖闭了嘴。
吉时到的时候，郁家正殿外的青玉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十大家族都来了——澹台家来了一大群，安陵家来了半族，涂山家、即墨家、九方家、钟离家等也都派了嫡系代表。
四人组挤在最前面一排，涂山芊穗抱着灵犬伸长了脖子往正殿里望，即墨淙把酒葫芦换成了崭新的红绸挂带，九方清破天荒地收了冰剑换了身干净衣裳，钟离连手里攥着那只小机械人，机械人的琉璃眼珠正转来转去地捕捉着满场的红绸和花灯。
鹿韭被柳氏和几位姑姑搀着走出偏殿的时候，满场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她盖着一面红色薄纱做的盖头，那纱极透，从外面能隐约看见她妆容艳丽的面容轮廓和那双在纱下依然亮澄澄的黄金瞳。
她的嫁衣在日光下流转着金红交错的光，宽大的袖摆和曳地的裙摆上绣着繁复的鸾凤纹路，每一步走动时衣料上便漾开一层细碎的光泽。
赫连齐站在澹台家的人群后面，看见那道走出来的身影时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咬着后槽牙别过脸去。
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肩膀，他闷声说了句本少主就是来喝喜酒的。
澹台家的席位那边，鹿呦正被陆淮拉着，温润的面容上挂着真心实意的笑。
澹台伤板着脸坐在那里，可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着。
正殿内，郁时站在堂前等着她。
银白的长发今日难得束了一半，用一根赤金的簪子绾了，另一半散落在肩后。
她穿了一身玄红相间的礼服，比平日那身素白衣袍浓烈了许多，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是清冷的、笔直的，灰白色的瞳仁精准地锁着门口那道正在走来的红色身影。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鹿韭走到她面前，盖头下的脸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她能感觉到郁时的气息就在她面前半步远处，温凉的、带着那股她熟悉的魂力余韵。
她开口，声音透过盖头传出来，第一句却是：下次不要准备这么复杂的衣服了，不方便。
满堂的人安静了一息。
柳氏在背后无声地捏了一下她的胳膊。
郁时没有停顿。
她伸出手，将那面红色薄纱盖头轻轻掀了起来，灰白色的瞳仁落在鹿韭那张妆容明艳的、正朝她微微歪头的面容上。
她的指尖在盖头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嗓音清冷平稳，尾音却带着极轻极淡的笑意：没有下次了。
鹿韭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郁时把盖头递给旁边的姑姑，然后牵住了鹿韭的手。
十指扣在一起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鹿韭指尖微微的热度，也能感觉到她的拇指在她虎口处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本殿下知道了。
两人并肩转向堂前时，满场宾客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
郁时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里有一部分正黏在鹿韭的面容上——那些年轻一辈的、从前在比试场上被鹿韭揍过的、私下里叫她银面殿下的少男少女们，此刻正盯着鹿韭那张被红妆衬托得愈发夺目的面容，目光里带着惊艳和某种被美色击中的恍惚。
郁时的脚步没有停。
可她握着鹿韭的手微微紧了一分，灰白色的瞳仁在转向人群的方向时，极轻极淡地了一圈。
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几乎将空气压实了的宣告。
几个正盯着鹿韭看的年轻弟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把目光移开了。
鹿韭浑然不觉。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郁时握着的手，又看了看自己宽大的袖摆，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袖子可不可以挽起来，被柳氏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后背，只好闭上了嘴。
两人在满堂的红绸和花灯之间站定。
日光从正殿敞开的穹顶倾泻下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软的金色光芒之中。
魂力风铃在檐角被风催动，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反复地拨着那根弦。
鹿韭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郁时，正好对上她偏过来的灰白色瞳仁，那瞳仁里浮着极浅的金色光丝——是她留在这具身体里的印记，此刻正安安静静地亮着。
鹿韭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可她的手指在郁时的掌心极轻地回扣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却被那只握着她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收紧了，像捧着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到手的东西，再也不打算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