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齐跳上擂台的时候,整个浮空场的气压都变了。
他身形高大,墨色的长发散在肩后,额角有一道从眉骨斜贯至颧骨的旧伤疤,衬得那张本就野性的面容更多了几分凶悍。
他没有拿兵器,双拳裹着黑红色的灵力,落地时擂台的石板面都被他的气息压出了一圈细密的裂纹。
他朝鹿韭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那笑容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兴奋。
银面是吧。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一串,本少主盯你很久了。装神弄鬼的,摘了面具让本少主看看你是人是鬼。
郁时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她的动作极轻极快,银白的衣摆翻过椅沿,灰白色的瞳仁精准地锁着擂台上那道正在朝鹿韭走近的黑红色身影。
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发间那枚神灵铃,周身的魂力在瞬间凝紧了一层,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她清楚赫连齐的底细——那个疯子越受伤越强,伤得越重打出来的力道越重,像一个没有上限的灵力增幅器。
她跟赫连齐交过手,那场打了三个时辰才险胜,对方的血性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鹿韭才不到二十岁。
她刚要抬步迈上擂台,身边的郁处伸手拦了一下,声音低而温和:再看看。
郁时顿住了脚步,指尖按在神灵铃上没有松。
擂台上,鹿韭把手里那柄不顺手的银枪随手丢在了脚边。
的一声金属磕地,在安静的擂台中央格外清晰。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转了转手腕,然后抬头看向对面的赫连齐,面具下的黄金瞳里浮起了一层赫连齐熟悉的、只有真正的好战者才有的那种光。
总算来个像样的了。鹿韭说,嗓音不高不低,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浮空场,既然你们赫连家不要脸,那就别怪本殿下不客气了。
她解开了压制的灵力与魂力。
那股气息从她丹田中向上涌出的瞬间,浮空场四周的灵力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牵动了一下。
暗金色的灵光与银白色的魂光从她周身同时炸开,两道光芒交缠着冲天而起,将擂台顶端的结界壁都撑得微微凸起了一瞬。
鹿韭的身形在那片光芒中显得比方才更沉、更稳、更不可撼动,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暗红色的鳞片从指尖开始覆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越过手背、手腕、小臂,在臂肘处凝成一圈密实的甲壳。
指骨在鳞片之下微微隆起,指节变粗变长,指尖生出锐利的、泛着赤金色光芒的爪尖。
整条右臂在短短两息间蜕变成了一只狰狞而威严的龙爪,鳞片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像从远古某头巨兽身上硬生生拆下来接在了她身上。
场边的赫连齐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出那股气息了。
澹台意脉,远古体修血脉中号称能手撕天罚的那一脉,只在传说里出现过,而此刻就在他面前。
他那只龙爪之上翻涌着的灵力品级,比方才擂台上前十一场压制状态的鹿韭高出不止一个层次——她方才一直在玩。
赫连齐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他吼了一声,黑红色的灵力在周身暴涨,整个人像一枚裹着火焰的炮弹朝鹿韭冲了过去。
他不在乎对方是什么血脉、什么来历,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人值得他全力出手。
鹿韭迎了上去。
她没有用枪,用那只覆满赤金色鳞片的右手直接迎上了赫连齐的双拳。
龙爪与拳锋碰撞的瞬间,整座浮空擂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结界壁上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赫连齐的拳头被龙爪攥住了,他挣了两下没挣开,随即用另一只拳头砸向鹿韭的面门——鹿韭偏头躲过,龙爪顺势松开,反手一爪从他肋侧划过。
鳞甲与黑红灵力的碰撞擦出一串刺目的火花,赫连齐倒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侧被爪尖蹭破的衣料和底下渗出的血线,眼底那点疯狂的光更亮了。
他越受伤越强。
那股黑红色的灵力从伤口处涌出来,像被什么催化剂激发了,裹着他的双臂浓烈了一整圈,随即又朝着鹿韭的方向压过去。
两人在擂台中央缠斗了十几息,拳爪交锋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擂台的结界壁在反复震荡中发出嗡嗡的低鸣。
台下的观众已经完全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擂台上那两道高速移动的身影——一道黑红暴烈如燃烧的铁砧,一道暗金与银白交织、一只龙爪在日光中反射着灼目的光泽。
他们看见赫连齐的拳头被鹿韭单手接住,看见鹿韭的龙爪在赫连齐肩上撕开一道血口,看见赫连齐的血越流越多、他的攻势也越来越猛、面颊上那条旧伤疤都在微微发红发烫——可鹿韭的身形始终未退半分。
郁时站在擂台边缘,指尖按在神灵铃上,灰白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擂台上的战况。
她的魂力已经铺展开了,在擂台周围织了一层极薄极密的保护网——不是为了阻拦什么,只是为了在万分之一瞬的意外发生时能第一时间冲进去。
台上,赫连齐的攻势终于开始慢下来了。
他的确越受伤越强,可那强不是无限的。
当他的血已经把半边衣襟染透、体力的尽头追不上伤口叠加的速度时,他的拳头终于慢了一线。
鹿韭抓住了那一线,龙爪扣住了他的双腕,向上一提,赫连齐整个人被她举过了头顶,然后她将人朝擂台的边界线方向掷了出去。
赫连齐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地时双膝跪地滑出数尺,在擂台边缘的结界壁前堪堪停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浑身的黑红灵力已经暗淡了大半,可他抬起头来时,看着鹿韭的目光里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亮。
他咧开嘴,嘴角的血丝和笑意混在一起,朝鹿韭的方向哑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鹿韭收了龙爪。
暗红色的鳞片从她右臂上层层褪去,露出底下完好的肌肤,暗金与银白的灵光也缓缓收拢回体内。
她站在擂台中央,银灰色的面具还好好地覆在脸上,只露出下半截微微弯着的唇角,朝赫连齐偏了偏头。
下次告诉你。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下擂台,步伐平稳,气息沉稳,像只是做完了一场舒展筋骨的热身。
她走过擂台边缘时,郁时的手无声地握住了她的手,温凉而紧,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瞬,然后松开,将一盏温好的灵茶递了过去。
鹿韭接过来喝了一口,朝她低声说了句:没事,小场面。
郁时没有回答。
她的灰白色瞳仁在鹿韭面具边缘的系带上停了一息,确认它完好无损之后才轻轻转开,看向了擂台上那位正被赫连家的人搀扶下去的少主——赫连齐正被人架着往外走,可他偏过头来看向鹿韭方向的那一眼里,分明写着下次我还要找你打。
郁时的指尖又蜷了一下。
郁处坐在席位后面,端着茶盏看完了全程。
他放下茶盏时无声地笑了一下,目光从擂台上那道正在被自家女儿塞灵果的银面身影上收回来,看向对面澹台家席位上那位面色从铁青转成了更铁青的澹台伤,遥遥地朝他举了举杯。
澹台伤看见了那只举起的茶盏,腮帮子动了动,最终把脸扭向了另一边。